下流(70)

2026-04-28

  一个蜷缩在沙发上,苦苦支撑。

  另一个站在他面前,心口流血,等一个答案。

  陶培青的手伸向桌子上的烟盒,他的动作有些急,他快速地想要用尼古丁来压制那正在翻涌的疼痛。他拿起打火机。

  咔哒。咔哒。

  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有燃着。火星迸溅,又熄灭。再按,再灭。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再燃不起来。

  阎宁看着他,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他凑到陶培青面前,拇指按下,一簇橙色的火苗在他们间燃起来。

  陶培青的手抱在怀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将他的手藏起来。他侧过脸,凑向那簇火苗,火光暂时照亮了他的侧脸。

  阎宁愣住了,那张脸上,那道之前还狰狞着的伤口,已经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粉色的细线,留在他的皮肤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他们激烈的争吵,那些话,那些眼泪,那道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痕迹,那件沾着灰的白色衬衫,如同一场幻觉。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第57章 千疮百孔

  烟点燃了。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微颤抖的唇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可陶培青不敢看向他。一看,就会泄露太多。

  阎宁依旧举着打火机,忘了收回去。

  火苗在空气中静静燃烧,映着陶培青那张已经看不出伤疤的脸,映着他额角的冷汗,映着他始终没有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阎宁的声音很轻,也隔着一层烟似的。

  阎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但此刻又那么陌生。

  陶培青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

  阎宁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了的烟盒,包装皱巴巴地团在茶几上,阎宁扫了一眼,记下了牌子,“我明天带新的给你。”

  阎宁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好像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这里,随意安排一切的人。好像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一直一直来。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强撑着的平稳,如同一块薄冰,随时会碎裂,“我想我们之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信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阎宁没有起身,反而蹲在陶培青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陶培青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近得陶培青无处可逃。

  陶培青下意识地侧开脸,垂落的头发挡住了陶培青脸上所有的表情。

  “你之前问我,我会爱上仇人吗?”阎宁的声音有种很潮湿的感觉,陶培青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只要是你陶培青,你只会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爱人。”他停顿了一下,“不管你骗我,还是伤害我,我都爱你。”

  陶培青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只有叼在嘴边的烟,燃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嗒”的一声,那截烟灰砸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碎成灰白的一片。

  “我原来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看,因为你聪明,因为你不一样。”阎宁继续说,眼眶发烫,“可那天……那天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顿了顿,“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我要的只有你。”

  阎宁伸出手,想要抱住他。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是这么多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看到他,就想靠近他,抱住他,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

  但陶培青很快地躲开了,几乎是条件反射,阎宁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现在没办法原谅我是吗?”他看着陶培青,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脆弱,“我可以等,等你原谅我。”

  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烟草的苦涩充满肺叶。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蜷了蜷身体,“阎宁。”他的声音很轻,“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你爸得救了。你的仇恨是假的。”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我的不是。”

  阎宁的仇恨是假的,因为人没死。因为那些最坏的、最痛的部分,没有真正发生在他身上。他可以大度,可以原谅,可以说“我爱你不管你是谁”。

  可陶培青的呢?他父母的死是真的,认贼作父的二十年是真的。那些被欺骗、被利用、被愚弄的岁月都是真的。

  这样的爱,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我只是站在了我医生的角度上,救了他,做出的选择。和他是谁,和你,也无关。”

  他顿了顿,“如果非要说,我这辈子最后悔做的事情,就是成为医生。”

  “你连杜聿礼你都能原谅,”阎宁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原谅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

  因为杜聿礼,成为了医生。

  成为医生,救了阎宁,救了阎有,救了无数人。

  唯独没有办法救自己。

  这或许,就是陶培青的命运。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

  那里挂着一排奖状,整整齐齐地镶在相框里。全国医学竞赛一等奖,优秀青年医师,杰出医学贡献奖……每一张都写着“陶培青”三个字。那是他数十年的心血,是他一步一步走到巅峰的证明。

  可竟然是他如今最想否定的事情。

  阎宁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那是陶培青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医学院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眼睛里全是光,意气风发,未来无限。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里的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阎宁的心像要被拧出血来。

  陶培青身体内部的疼痛,正在一波波涌来,如同涨潮一般,一次比一次猛烈。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那种四分五裂的痛,很快就会把他彻底碾碎。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会每次都在我...不舒服的时间出现。”陶培青换了一个委婉的表述。

  “我...”阎宁张了张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他做错事时的犹豫,“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你说吧。”陶培青哪还有力气生气呢?

  阎宁走进他的卧室,打开他的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个监听器,递到他面前,“之前,我放在你家里的监听器,还有一个。”

  陶培青看着那个监听器。记忆瞬间涌回,那个他们因为这个事情争吵的夜晚,陶培青愤怒地指责他监视自己,阎宁用他的道理继续我行我素。陶培青以为那些监听器都被清理干净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一个阎宁找不到的角落。

  陶培青自以为的躲藏,自以为的消失,自以为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狼狈时刻……都穿过了这只隐藏在家里的耳朵。

  “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阎宁的解释,笨拙又苍白,带着那种“我错了但我不改”的固执。

  可这一次,陶培青吵不下去了。

  最后的躲藏,最后的尊严,最后那点“不想被他看见”的坚持……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你走吧。”陶培青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几乎是请求的意味。陶培青请求他,至少在这一刻,别看着他。让他一个人,在最后的狼狈里,保留一点点卑微的尊严。

  可阎宁依旧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你走吧。”

  陶培青又说了一遍。这次提高了声音,但那种提高里,明显藏着更深的痛苦。他的身体身体突然发出剧烈的战栗,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蜷缩着的腿都在抖。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

  阎宁依旧没有动。他知道陶培青不想看到自己。但他更知道,如果他走了,他们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