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75)

2026-04-28

  房间里,灯光明亮,阎有手术后恢复的很好,几乎看不出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阎宁。”阎有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过来坐。”

  阎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就等着。阎宁知道他有话想问,他也知道阎宁有话要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阎有先开口了,他开始讲,讲那天晚上,讲那些他不知道的,隐藏在生死边缘背后的真相。

  “杜聿礼上岛,是来找我。”阎有的第一句话,就让阎宁吃了一惊。

  杜聿礼。不是因为收到求婚的请柬才来的吗?

  “他想要一种药。”阎有继续说,“能抑制老年痴呆的。他知道我这里有一份,从当年某个项目里流出来的。”

  “他想的真好。”阎宁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恶。

  “我答应他了。”阎有看着阎宁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提了一个条件。”

 

 

第61章 爱的代价

  “条件是,他必须去找陶培青,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阎有要他用真相换药,用二十年前那场罪恶的坦白,换他自己苟延残喘的记忆。

  “不过,他没有答应。”阎有耸了耸肩,语气里倒是没有意外。

  杜聿礼宁愿带着他的秘密,带着他的罪恶,在逐渐遗忘中走向死亡,也不愿亲口对那个被他欺骗,被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说出真相。

  也许在杜聿礼心里,他希望自己一直是陶培青记忆中那个正直又正确的养父。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的学者,那个把他从孤儿边缘带回家的好人,那个可以站在他身边,令他骄傲的榜样和长辈。

  他可以被疾病吞噬所有,但他不能让陶培青亲眼看见那个形象碎裂的样子。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东西。

  “然后呢?”阎宁问。

  阎有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就发生了你看到的那些。”

  阎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画面,阎有突然倒下,心梗发作,所有人乱成一团,陶培青半推半就的进了手术室……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阎有这简短的几句话,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所以,”阎宁的声音发紧,“你那晚的病,不是意外。”

  是赌。

  “阎宁,”阎有看着他,“你想让他留下。我看得出来。”阎有顿了顿,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可你们之间,隔着血仇。那东西,不是你用强就能抹掉的,也不是你用情就能填平的。”

  阎宁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可他能怎么办?他他妈能怎么办?

  “所以,我替你赌了一次。”阎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阎宁心上。

  阎有用自己的命,赌了一场。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赌陶培青心里的爱和恨哪个更重,赌他儿子和陶培青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他杀了我。”阎有一字一句地说,“恩怨,就到我这里为止。他报了仇。我和你,欠他父母的,还清了。之后的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

  “如果他没有杀我。”阎有嘴角的笑清晰了一点,“那就说明,他心里,爱,总是超过了恨。他救了我。”阎有继续说下去说,“他在知道一切之前,也在只有他和梁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我死。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怪他。但他没有。他救了我。”

  阎宁眼前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陶培青从手术室出来,对他说“你爸不在了”时,那张麻木的脸。没有人知道,陶培青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阎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搭在阎宁的后颈上,“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阎宁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阎有用自己的命,替他赌了一次。

  阎有赌赢了。

  只是,没有人想到陶培青会把那管液体推进自己身体里。没有人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用那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牺牲品。

  “爸...你不怕...”阎宁开口,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衰老、遗忘、死亡,这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阎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要进入深渊实验室,那里的药剂和科技已经帮我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但无论是什么,却不能抵消我们的这些恐惧,也不会让我们凭空生出勇气。”

  阎宁听着,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可是,”阎有目光变得柔软,“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们拥有无限的力量。”

  “什么?”阎宁问。

  “爱。”

  那个字从阎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阎宁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阎有从没和他讲过什么道理。他们的道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是在海上、生意场上,和每一次生死关头用命换来的。但是此刻,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遇到了刀枪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曾经让他活下来的东西,此刻什么都帮不了他。

  “所以,”阎宁看着他,“影痛剂,真的没有解药吗?”

  这是阎宁心里最怕的问题。一直不敢问,不敢想,不敢面对。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点希望都拿走。

  “儿子,有些解药,要你自己去找到。”

  阎有知道,阎宁现在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面对的勇气。

  “但我和培青,没有时间了……”阎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无助。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陶培青每一次发作,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可自己连找解药的时间都没有了。

  阎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他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过了很久,阎宁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阎宁似乎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又想问什么呢?他说不清。

  “对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阎宁走到门口的时候,阎有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背后响起,“你妈离开以后,我偷偷去找过她。”

  阎宁愣住了。

  母亲。这个词在他母亲离开以后,在他们家几乎是个禁忌。阎有从不提起,他也从不问起。

  “我想再去争取一次。”阎有继续说,“但最后我还是害怕了,我怕听到我害怕的那个答案。”他的语气很坦然,好像承认害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害怕。

  但这个词从阎有嘴里说出来,反而让阎宁觉得陌生。阎有也会害怕?那个在海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海盗,那个在风浪里都不眨眼的人,那个教会他“害怕没用,想办法才有用”的人也会害怕吗?

  “很多年后,我都会想,如果当时我上前,我和她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阎有的眼睛里有些遗憾,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儿子,你比我勇敢。”

  阎宁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

  “爸……”

  阎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多年的风雨同舟,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死。他们是父子,也是兄弟,是这条道上最铁的搭档。可他从没想过,阎有心里藏着这样一个遗憾,藏了这么多年。

  “作为你的父亲,我当然希望你可以永远陪着我。”阎有看向他,“但成为我的儿子前,你要成为自己,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决定。”

  他们都知道,那份文件里,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为陶培青赢得一线生机。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什么,他们也都知道。但他们却都没有说出来。

  阎宁没有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他们的卧室里,灯还亮着。陶培青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浅。阎宁走进去,在床边站住,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