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76)

2026-04-28

  窗外夜色沉沉,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阎宁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

  黎明要来了。

  “哥,你想好了吗?”

  阎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站在阎宁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出去的姿势有些迟疑,明显希望阎宁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阎宁没有抬头看他,阎宁怕一看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被阎武的眼神给动摇了。他接过文件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笔。他用牙干脆地咬开笔帽,将笔帽衔在嘴里。

  阎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页页的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律措辞,看得人眼晕。但他没仔细看,那些东西,阎武和律师都会处理好的。他只需要在每一个该签名的地方,写上他的名字。

  每一页的末尾,都留着一个需要签名的空白。他的笔尖在第一页签名处顿了一下。在他旁边签名的地方,写着Gabriel的名字。

  “出手的着急,只有Gabriel的价格最合适。”阎武解释道。

  “给他吧。”阎宁轻描淡写。

  他知道阎武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阎武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支笔上,落在那些空白的签名栏上。阎宁知道,他一定在心里盼着自己停下来,盼着自己突然反悔,把笔一扔说“算了”。

  可阎宁没有如他所愿,他很快地挨个儿签上自己的名字。

  阎宁。阎宁。阎宁。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那种龙飞凤舞的鬼画符。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阎武就站在旁边,他在看阎宁亲手把自己挣来的东西,一笔一笔,签给别人,签给陶培青。最后一页签完,阎宁合上文件夹,随手递给阎武,就像平时吩咐他去办什么事一样。

  “你去安排吧。”阎宁说。

  阎武接过文件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沓纸,那些刚写下的、墨迹还没干的“阎宁”。阎宁猜他眼眶肯定红了,这小子从小就爱哭,长大了也没改。

  他抬手,拍了拍阎武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还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你给我准备一架飞机。”阎宁说,“明天就走。”

  “明天?”阎武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果然红了,“去哪儿?”

  “乌斯怀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曾经,阎宁想在那里给他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一场他自以为是的求婚,一个他幻想中的新开始。

  当他想到,最后还能去一个地方,他会去哪里呢?他脑子里的第一答案,还是这里。

  不是去结婚,不是去绑住他。只是带他去那个地方看看,他应该让陶培青有一个真正的开始,让他们也有个了结。

  说完,阎宁抬脚就要往房间里走。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阎武。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扇门上,拉得又长又歪。

 

 

第62章 海角天涯

  阎宁知道阎武还在身后看着他,等着他。这小子,从小到大,总是这样。阎宁有话不说的时候,他就傻傻地等,等到他开口为止。

  阎宁转过身,阎武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不舍。

  此刻,他好像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跟在阎宁屁股后面跑,需要阎宁保护的小屁孩。

  “老二。”阎宁开口,声音有点哑,“之后,爸和这里,就交给你照顾了。”阎宁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他的眼睛,“你人聪明,做事细心。把爸交给你,我放心。”

  其实在阎宁心里,这小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跟屁虫了,他早就可以撑起阎家的天了。

  阎武的眼眶的红色迅速蔓延,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阎武想劝他,阎宁知道。阎武想说再等等,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一定有更好的医生,一定有能找到治疗影痛剂的办法。但他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他们心里都明白。

  陶培青的身体已经等不了了。

  那些文件,那些签名,那些即将转出去的财产,阎宁这些年抢来的、挣来的、攒下的,大半都划到陶培青名下,不是阎宁一时冲动的决定。那是他能给陶培青的最后的东西。

  是阎宁欠他的。

  是阎宁想留给他的。让他以后的日子,不管多难,至少不用为钱发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阎宁看着阎武,“但我已经决定好了。该回到原点的,不是我,不是阎家。而是陶培青。”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不是他救了我。”阎宁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陶培青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他的人生,不会是这样的。”

  不会被他抢来,不会被他困住,不会被他伤害。是自己,把他的人生,拖进了这片混乱的海域。

  阎武的眼眶更红了。那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没掉下来。阎武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阎武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吧。”

  就这四个字。够了。

  阎宁走过去,一把搂住他。那个拥抱很用力,阎宁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狠狠地拍了几下。手掌落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傻小子。”阎宁的声音在阎武耳边响起,“多大人了,还哭。”

  阎宁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他的脸。那动作粗鲁又笨拙,像小时候阎武摔跤哭了,自己给他擦眼泪那样。阎武的脸被他的袖子蹭得发红,眼睛里的泪花被抹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在阎宁面前,阎武永远可以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阎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一直安静站着的阿海身上。阎宁给阿海使了个眼色。阿海走到阎武身后,他将阎武往阿海怀里一推。

  阎武踉跄了一步,撞进阿海怀里。阿海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稳稳地接住了他。

  阎武还想说什么。但阎宁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是一道界限,把阎宁和他们隔开。

  阎宁刚刚把最重要的东西,弟弟,父亲,家业,都交了出去。

  但他没空再去伤感,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陶培青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洁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愣了几秒,才认出这是哪里,是他们曾经在岛上住过的那个房间。

  阎宁还是把他带回来了。

  陶培青垂下眼,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输液瓶。瓶里的液体快要滴完了,只剩浅浅的一层在瓶底晃动。

  房间里很安静。陶培青转过头,看到阎宁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背影有些僵硬,一动不动。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陶培青意识还有些模糊,他撑起身子坐起来,可仅仅是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手指哆嗦着,好几次才把眼镜戴好。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一天醒来,都会比前一天更虚弱。每一天的疼痛,都比前一天更难忍受。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抽走他身体里的东西,力气,温度,知觉,和他的生命。

  陶培青扯掉了手上的输液针,针头从皮肤里滑出来,带出一小滴血珠。他把针管扔在一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那些曾经能让他安睡几个小时的药物,现在只能勉强压住疼痛的锋芒。他的病程几乎是裂变式的,在他身体里不断加速,不断繁衍,不断地把他推向某个终点。

  一定要耗到最后一天吗?要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