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是他看着那些躺在ICU里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靠着机器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迹象。
他无数次在心中说过,如果自己有这么一天,一定不要这样活。
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这一天,竟然真的轮到自己了。
他站起来时,碰到了桌子上的水杯。
玻璃杯从桌沿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成无数片。水溅了一地,有几滴落在他的脚背上,凉凉的。
阎宁几乎是弹起来,几步跨到陶培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没碰到吧?”
陶培青摇了摇头。阎宁把他抱起来,动作很轻,他把他放到沙发上,然后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他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
陶培青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曾经那么强大,那么不可一世。现在却蜷缩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着他打碎的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肩头微微的颤抖。
阎宁收拾好,站起身,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他转过头,看着陶培青。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深的青黑,他看得出阎宁在强撑着,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阎宁似乎还没有做好面对陶培青的准备,他害怕陶培青不愿意再治了,所以只能趁着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打了镇静,让阎有准备了飞机带他回到这里。他知道,这里的医疗条件最好,医生最专业,这里最有可能找到救他的办法。
“你别怕。”他说,“等你好了我就会送你离开这里。”
他知道,阎宁是在骗他,也在骗自己。他根本不会好了,阎宁根本不会送自己离开。阎宁只会一直守着自己,守到最后一刻。
阎宁拿起桌子上的水壶,重新给陶培青倒了一杯温水。他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陶培青手里,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已经把杜聿礼的资料交给医生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他们很快就会想出来办法的。”
他伸手摸了摸陶培青的侧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像在触摸珍贵,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今天有感觉好一点吗?”
陶培青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针眼。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个小小的褐色的痂。
他输的是一种特殊的制剂,本来是用在临终关怀的病人身上的。可以让他们缓解疼痛,麻痹肌肉,最后在一种舒适的状态下离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
但所有的药物,对他而言都是饮鸩止渴。
阎宁将他搂在怀里。陶培青没有再反抗,他靠在阎宁怀里,安静地,一动不动。
这是阎宁过去一直期盼的事情,可此刻,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阎宁知道,他只是没有力气推开自己了。
陶培青看着落地窗外的海,曾经让他恐惧的海。
“阎宁,”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出去走走。”
阎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陶培青,似乎在犹豫。陶培青的脸色太差了,他害怕外面的风会让他更不舒服。
但阎宁没有拒绝,只是给陶培青披上衣服,牵着他走出卧室。
春天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咸咸的,湿湿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把那些细碎的贝壳照得闪闪发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阎宁牵着陶培青的手,从背影看去,只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情侣。一个高大,一个瘦削,肩并着肩,走在无人的沙滩上。海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吹乱他们的头发。
陶培青脱下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他一步一步走向海边,海浪涌上来,冲在他的脚面上,凉凉的,痒痒的。
阎宁担心地看着他,害怕他一会儿会更加不舒服。海风这么凉,海水这么冷,他怎么能受得了?
但陶培青回过头,伸手扯了扯阎宁的手,像是撒娇似的看着阎宁,示意阎宁也脱了鞋。
阎宁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他脱了鞋,挽起裤脚,和陶培青一起站在海里。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们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自从父母离开,陶培青从未离海这么近过。
“小时候。”陶培青先开口了,他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目光变得很远很远,“父母打鱼回来,爸爸把剩下的鱼拿去煮饭,妈妈就带我去沙滩上捡贝壳。她会把贝壳洗干净,挑最好看的拿回家打洞,再穿成漂亮的风铃。”他的声音很轻,和在风里,“我们把它挂在船屋的窗前。风一吹,贝壳就会响起来。”
陶培青眯起眼睛,迎着海风。
“我的父母很恩爱。”陶培青接着说,“我的妈妈非常漂亮。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还有一双很灵巧的手,什么都会做。当时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但爸爸总会多做些活,多赚些钱,不让妈妈辛苦。”
陶培青笑了,阳光给他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所以,我妈妈的手,总是又白又细的,是做工的女人很少见的手。”
那是被保护着的,被爱着的,不需要为生计操劳的手。
这些记忆,在陶培青心里埋了二十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甚至不敢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撕开伤口。
可这些时间里,这些记忆伴着痛苦不断地涌上来,现在竟然也不觉得难过和害怕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这片曾经让他恐惧的海里,回想起那些他本应拥有的,却被偷走的人生该怪谁呢?该让谁来承担呢?好像只有他自己了。就让他自己承担吧。
阎宁看着他,陶培青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紧绷的,疏离的,偶尔愤怒,偶尔脆弱。但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放松,这样柔软。这好像才是陶培青本来的样子。
阎宁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还是看不厌。越看,越觉得好看。像茶,要慢慢品,才越能品得出味道。
阎宁想多看看,这样以后他哪怕见不到陶培青的时候,他也能一直想起来。
陶培青望着海,在心里和阎宁告别:阎宁,忘了我吧。
他不知道,身边的阎宁也同样望向远处的海,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只要能让陶培青好起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陶培青看他专注的样子。
阎宁转过头,看着陶培青。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陶培青侧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带你去一趟乌斯怀亚。”
陶培青看着阎宁那双英气又深邃的眼睛,“去乌斯怀亚。”他重复了一遍。
终于,陶培青点了点头,他弯腰,拎起鞋,向回去的方向走去。
第63章 镜花水月
去乌斯怀亚前,陶培青吊了一晚上的液体。
那些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冰凉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到全身。他身体里的疼痛确实减轻了,在药效上来的时候,他精神难得地好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疼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知道那些药效一过,那些痛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凶。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还是他刚来时候那样,只是,窗前多了一串东西,是一串贝壳穿的风铃。
那些贝壳被洗干净,打磨得光光滑滑的,用细绳串起来,挂在窗前。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贝壳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很脆,很好听。
阎宁听进去了,他一晚上没睡,给陶培青穿了这串风铃。那串贝壳,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而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停机坪上。阎宁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服,和陶培青第一次在演讲厅见到时候的款式很像,显得整个人很凌厉,很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