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己呢?
要是当了爹,能教孩子什么?教他怎么拿刀?怎么开枪?怎么在弱肉强食的海上活下去?
阎宁的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
“哥哥,你怎么不吃。”甄珍打断了阎宁的胡思乱想。
阎宁胡乱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啥味儿都没尝出来。
然后他就听见她用特别认真的声音说,“哥哥,我以后想学医,像你一样,治病救人。”她看着陶培青,眼睛亮晶晶的。
陶培青笑了,只是有点勉强,“甄珍,你一定会做的比我更好。”
吃完饭,陶培青又带那小丫头去买学习用品和衣服。阎宁就跟在后头,他挑东西很仔细,会问小姑娘喜欢哪个颜色,哪个用起来顺手。
阎宁就只管付钱。这种感觉怪怪的,但不坏。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出来给孩子买东西。
阎宁想到昨晚扔掉的那张画,牵着小女孩的另一个人现在成了自己,心情一下子好了。
最后,他们一起送甄珍去车站。
阎宁最烦这种地方,人来人往,聚聚散散。他看到甄珍眼圈红了。
阎宁最看不了这个,赶紧转过身点烟,假装看别处。
没想到,甄珍自己跑他身边来了。
“哥哥。”
阎宁吓得差点把烟头怼自己手上,赶紧藏到身后,“啊?”
甄珍仰着脸,眼睛还红着,但表情特别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帮我好好照顾小陶哥哥吗?他真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阎宁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是啊,在她眼里,阎宁只是一个有点凶的哥哥,而陶培青是需要被照顾的最好最好的人。
阎宁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最后只是哑着嗓子,很郑重地回了三个字。
“我会的。”
第6章 深夜来访
从车站回来,一路无话。
阎宁一直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眉头锁着,不知道在安排什么大事,陶培青去换了睡衣。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陶培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那些医学文献。而是找了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游戏,用重复机械的操作麻痹所有神经。
一个简单的做饭经营游戏,煎炒烹炸,虚拟的烟火气,至少是可控的,不会糊锅,如果操作得当的话。
“甄珍的学费,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一直帮助她,到她大学毕业。”
陶培青没吭声,就盯着那破游戏,直到又把菜烧糊了,客人发怒了。游戏结束的音效响起来,他才慢悠悠转过头看着阎宁。
“其实你不用这样。”陶培青看着他。
“他叫一声哥,那就是我妹妹。”阎宁怕陶培青又觉得他多管闲事,急着解释,“我从小到大就想要个妹妹。”
陶培青知道,阎宁其实对自己算是节省,吃的穿的用的,远不如他手下那些招摇的头目。
陶培青被阎宁揽在怀里,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阎宁看得他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开。
门外突然传出敲门的声音,陶培青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阎宁,示意他去开门。
“谁啊,这么晚还来找你?”阎宁一边嘟囔,一边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他。陶培青的养父,杜聿礼。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短发一丝不苟,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专注,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
“我找陶培青。”他的声音很低。
杜聿礼刚从柏林回来,时差还未倒顺,便接到院里老周的电话。语气支吾,只说培青近来似乎有些情况,望他能抽空关心一下。
老周为人持重,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深夜来电。心下莫名不安,飞机落地的疲惫被一股焦灼取代,行李未放,便让司机直接开往培青的住处。
陶培青站起身,喉咙发干,只能下意识地喊出一声,“杜教授。”
这个称呼,包含了太多的敬畏和距离感。
他走进来,脚步很沉。
杜聿礼瞬间就捕捉到了陶培青脖子上那些无法完全遮掩的,暧昧又可耻的痕迹。
杜聿礼没有应他。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毫无预兆地,他抬手,一巴掌扇在了陶培青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陶培青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阎宁瞬间就炸了,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猛地把陶培青拽到他身后,浑身绷紧,眼看就要发作。
“出去。”陶培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阎宁迟疑了,眼神在陶培青和杜聿礼之间凶狠地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咬着牙扔下一句,“我就在屋外,有事你就叫我。”然后重重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陶培青和杜聿礼。面对面。
“这是我第一次打你。”杜聿礼坐了下来,姿态依旧挺拔。
他们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陶培青缩在破旧船屋的角落,瘦小,苍白。
身边是早已凉透的方便面调料汤,他在等待永远不可能回来的父母。
那一刻,杜聿礼的心被狠狠揪住。
杜聿礼带他回家,给他最好的教育,给他一个稳定、光明的环境。
陶培青聪慧、自律、善良,从未让他失望过,甚至比他期望的还要优秀。杜聿礼将陶培青视如己出,他半生埋首病毒学,无妻无子,他明白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他不愿意陶培青在他身边受任何委屈。
杜聿礼他甚至想过,哪怕是他亲生的孩子,都未必会像陶培青这样优秀。
“让您失望了。”陶培青垂下眼睫,声音干涩。
除了这个,陶培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解释更是无从说起。
杜聿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培青长大了,他有感情生活无可厚非,他试图理解。
“培青,”杜聿礼看着他,“你长大了,你谈恋爱我管不着,是男是女,只要你喜欢,我都尊重你。”
他停顿了一下,但紧接着,“但你现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陶培青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门外,守着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男人。
门内,是那个将他拉出深渊、如今又看着他陷入另一个深渊的养父。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培青,”杜聿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情绪,“我培养你,不是让你……”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陶培青现在的状态,“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生活,平等的尊重和爱!”
正常的,平等的,尊重的爱。
“三天后我去芬兰,那边有个项目,你和我一起。”杜聿礼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陶培青,“培青,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陶培青!你没事儿吧!”
阎宁答应了陶培青他不进去。也知道他应该给他们一些空间,但他忍不住,万一杜聿礼再动手呢,以陶培青的性格肯定不会还手的。
他得确认陶培青是安全的。
杜聿礼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事情,收敛起刚刚失态的情绪,走到门前,停住了脚步,“他叫什么?”
“阎宁。”
陶培青清晰地看到杜聿礼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你说...他叫阎宁。”
“对,阎宁。”
阎宁。
竟然是他。
杜聿礼打开门,阎宁就站在他眼前,眉宇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和戾气,眼神上下扫视着他,充满戒备。
阎宁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了陶培青没事儿,才松了一口气。
杜聿礼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黑暗笼罩了他的背影,他只想到一个词。
命运。
杜聿礼知道,陶培青不会和自己走了。
阎宁冲进来,一把抱住陶培青,像要把他揉碎进自己的骨头里。
陶培青以为他会咆哮,会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