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
他一句话都没问。
阎宁松开陶培青,默不作声地走去冰箱,翻找出冰袋,用毛巾仔细包好,然后笨拙地敷在他依旧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微微一颤。
“疼不疼?妈的……”阎宁嘟囔着,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无措的懊恼。
陶培青的眼睛里全是空洞。累极了。
所有的一切都抽干了他的力气,他只是靠着阎宁。
很奇怪,阎宁这次没有喋喋不休,而是罕见的沉默,让陶培青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或许他也在改变?
但他来不及细想。
疲惫像沉重的淹没上来。意识模糊间,陶培青在他怀里睡着了。阎宁把他抱回床上,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一片漆黑。
得听听那老东西到底跟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阎宁从桌子底下摸出那小玩意儿,连上手机。
声音出来了。那老东西的声音,装得他妈挺冷静。
“……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生活,平等的尊重和爱!”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叫作践?正常生活?平等尊重?
然后……然后他就听到了,“三天后我去芬兰,那边有个项目,你和我一起。”“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阎宁的心口瞬间像被凿了个大洞。
阎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卧室门。他就在里面睡着。他会走吗?他会跟那老东西走吗?
阎宁拿起陶培青摆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陶培青站在学院的楼下,一身学士服笑得开心,这是阎宁从来都没见过的样子。
屋里有点动静,陶培青好像睡不安稳,哼唧了几声。阎宁赶紧摸进去,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肯定是气的,吓的,都是那老东西的错!
打水,拿毛巾,兑冰块。
陶培青滚烫的身子下意识往阎宁这边靠。
阎宁用冰毛巾给他擦,一遍遍擦。
就在陶培青觉得要彻底坠入黑暗时,一股冰凉贴了上来。如同在无边怒海里,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板。
阎宁赶紧把他搂紧点儿,让他贴着自己凉快的皮肤。
再次醒来时,天还未大亮。房间里是病后的虚脱和宁静。
陶培青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阎宁。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侧脸线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过这样的大病了,他刚到杜聿礼家里的时候,身体很差,杜聿礼就带着他跑步,每天早晨跑五公里,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陶培青坐起来,换了衣服,阎宁听到声音猛得起来,一把抓住陶培青的手腕,“你干嘛去?”
“去辞职。”烧未退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阎宁执意要跟他来医院,陶培青懒得反驳,也无力争执,由他跟在身后。
踏入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此刻却令人窒息。
走向办公室,陶培青的所有东西,连同甄珍那份朴素的心意,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纸箱,弃在角落。还有几颗鸡蛋已经烂了,黄色的蛋液黏在塑料瓶壁上。
诊室门口,名牌已更换。
王主任。三个字刺眼得很。
果然如此。心口像是被冷风吹过,空落落的。
陶培青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三天,三次踏入这里,心情从天塌地陷到屈辱不甘,再到此刻,一片荒芜。
第7章 养虎为患
陶培青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流程总要走完,为他这狼狈退场的职业生涯,保留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
院长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将信纸扔回陶培青面前,“小陶啊,你这么做不合适吧。”
雪白的纸张上,是阎宁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面写着:
“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陶培青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门就被猛地踹开。阎宁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阎武,阎武带着一副墨镜,场面荒诞得像一出劣质黑帮电影。
“辞完没啊?”阎宁语气嚣张,一把抢过陶培青手里那封可笑的“辞职信”,拍在院长桌上,“行了,收到就得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给了阎武一个眼神。
噩梦的高潮正式上演。
走廊外瞬间爆发出哭喊和骚动。横幅,家属,控诉……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准时开锣。阎宁像个导演,叉着腰,得意地看着王主任那张瞬间惨白的脸,坏笑着问,“是不是忘了他们是谁了?”
阎武递上文件袋,里面是王主任这些年的龌龊证据。阎宁的声音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虚假正义感,字字句句却充满了快意的报复。
“去道歉,和他们一个个的道歉。”阎宁命令道。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而王主任是他掌中的老鼠。
院长闻讯赶来,气急败坏,想要驱散人群,维护医院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尤其是今天还有媒体要来。保安与他的保镖对峙着,场面混乱不堪。
阎宁却更兴奋了,一挥手,“走,咱们换个地方继续!”竟直接将这场闹剧引向了医院大门口,精准地撞上了前来采访的媒体镜头。
长枪短炮对准了哭诉的家属,对准了脸色铁青的院长和惊慌失措的王主任。
院长急于撇清关系,对着王主任低吼,“这事儿你惹出来的,要是出了问题,你也别干了!”
狗咬狗。一嘴毛。
陶培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彻底失控的风暴。看着阎宁为他出头,用他最擅长也最令陶培青难堪的方式,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但陶培青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难堪。
阎宁是在替自己出气吗?或许吧。他用他的规则,他的方式,报复了欺辱自己的人。
可这也彻底碾碎了陶培青与这里最后一点联系,将他钉死在了“阎宁的人”这个标签上。
从此以后,所有人看到的不会再是医生陶培青,而是海盗阎宁的禁脔,一个引发一场巨大闹剧的祸水。
阎宁撕碎了陶培青的过去,也堵死了他任何回归正常的可能。
阎宁以为他在为陶培青建造新的王国,却不知道,他只是在废墟上放了一场绚烂又残忍的烟花。
烟花散尽,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在狼藉中央,不知所措的陶培青。
退烧药好像彻底失效了,浑身又开始发冷。
陶培青看着阎宁意气风发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疯狂的世界。
陶培青无心再看阎宁精心准备的这一场喧嚣的马戏,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的混乱吸引,他默默走回办公室,抱起甄珍带给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身后是沸反盈天的喧嚣,面前是空寂的走廊。
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却又不知该逃向何方。
阎宁正收拾那姓王的杂碎收拾得爽呢,阎武一回头,发现陶培青已经不在他们身后,“哥,嫂子不见了。”
回到家,陶培青将东西放在客厅地下。他看到自己的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阎宁将所有的生活物品都备了一份儿,显然是打算把这儿当家。
他无力地陷进沙发,摘下眼镜,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比高烧更甚。是一种从内里蔓延出来的、无法缓解的钝痛。
手机响了。是梁斌。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培青,我要走了。”他说。
“你的伤...好点儿了吗?我该去看看你的。”陶培青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过往那点似是而非的暧昧,早已被后来更剧烈的情感风暴冲刷得模糊不清。
“已经没事了。”梁斌停顿了一下,提到了杜教授,“杜教授很担心你。”
梁斌的旁敲侧击,只怕更坐实了陶培青的担忧。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几乎将陶培青淹没。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却竟让教授为他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