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96)

2026-04-28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试探性的温柔,他想用这个来打动阎宁。

  “你怎么会忍心看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呢?”

  卫生间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却没有阎宁的回答。

  陶培青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答应你,我有机会就马上回去找你,好吗?”

  那个“好吗”拖得很长,带着从来没有的恳求的语气。他不是一个会这样说话的人,他从来都不是。在阎宁面前,他从来都是冰冷的,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变得很软,软到没有形状,软到可以变成任何一种阎宁想要的样子。

  阎宁仍然没有说话。

  陶培青的手指在门框上一圈一圈的摩挲。

  “你回去以后,先去检查身体。”

  陶培青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严肃起来。

  “你记得要告诉我检查的结果。”

  “我很担心。”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很担心。他一直都很担心。从知道阎宁做了什么的那一天起,他看到阎宁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差,他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被他藏得天衣无缝。

  阎宁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陶培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阎宁,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好吗?”

  但门里传来的没有阎宁的回应,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陶培青一把打开了门,白光涌出来,刺得他眼睛一疼。

  卫生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顶灯,镜前灯都开着,整个空间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寸可以藏身的地方。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陶培青看到阎宁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马桶,整个人蜷缩着。

  他的背弓得很高,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家居服露出来,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马桶圈的边缘,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呕吐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有一些黄色的、苦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马桶里。

  他的身体在每一次干呕的时候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身上全是冷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他的背上,印出脊椎的每一节骨头的形状。额头上,太阳穴上,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皮翘起来,上面沾着呕吐物的痕迹。

  他怎么会这么粗心?他从来不是一个这样粗心的人。他做事情向来是谨慎的,小心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的。

  但怎么连阎宁难受都看不出来呢?他怎么没有发现阎宁在假装好了呢?

  这个念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相信杜聿礼的答案,或许是他心底太希望这个结局就是如此简单。

  像童话里仓促地写下的那一行字,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所有的伤痛都被治愈了,所有的离别都结束了,剩下的只有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这是现实,不是童话。

  “我去给你倒水。”

  陶培青从旁边扯下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阎宁的汗水,眼泪和嘴角残留的污渍。

  他想把阎宁扶起来。手臂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阎宁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在他臂弯里。

  “我不能离开你。”

  炽白的灯光下,阎宁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的眼睛。

  “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陶培青的声音很低,他想要把话题岔开。他的手还在阎宁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顺着脊椎的弧度,从脖颈一直滑到腰际。

  “不行,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办法离开你。”

  阎宁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我要你,我要我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阎宁的手抓住了陶培青的衣领。

  “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一步。”

  阎宁只在乎陶培青是不是又要离开他。

  “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和我说?”

  陶培青全是自责和不知所措。

  阎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他不想让陶培青担心。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了原先般的疼痛,但药物的副作用反应同时也发生在他身上,他几乎吃不进任何东西,几天里,他都是当着陶培青的面吃完,又全部吐掉,等到整理好以后再重新回到陶培青身边。

  他让陶培青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找到了解药的人,他还是那个可以把阎宁从生死边缘里拉回来的人,是那个可以像所有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刻拯救一切的人。

  他让陶培青以为自己找到了灵丹妙药,找到了奇迹,但陶培青从来没想过,阎宁的爱才是他人生里的灵丹妙药。

 

 

第77章 别离开我

  “我不能再过一天没有你的日子。”

  一分钟,一小时,一天,都不行。

  阎宁固执地说。

  “我不能离开你。”

  “离开你我就会死。”

  他的目光从陶培青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里。

  “如果不及时治疗,你就会......”陶培青没继续说下去。

  “如果没有你,我才会死。”

  阎宁是故意的。阎宁知道陶培青听不得他这么说,但阎宁偏偏就要这么说。

  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投降。

  “不是说好不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了吗?”

  “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离开我了吗?”

  他们都沉默了。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说过的、没说过的话,堆满了整个房间,堆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空隙,多到他们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捡起。

  陶培青拿起毛巾,继续擦拭着阎宁的脸。

  那些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眼泪还挂在阎宁的睫毛上,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陶培青擦得很仔细,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条泪痕都不放过,像是在擦拭一件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们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阎宁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陶培青的手臂环着阎宁,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半干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陶培青和阎宁躺在床上,他们看着天花板。

  那几个小时像是被拉长了,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但又像是被压缩了,短到陶培青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就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即将要亮起来的光。

  最终,他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彼此的手。

  陶培青的手不再是凉的了。被阎宁握了一整夜,捂得温热,温到指尖都泛着一种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种感觉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一直走到心脏里,在那里打了个转,又原路返回,带回来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阎宁的手很大,骨感有力。他的手把陶培青的手整个包在里面。陶培青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双手,能让他觉得这么安心了。

  “答应我,回去第一时间就去看医生好吗?”陶培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我的医生就在这里。”

  “那那个小孩怎么办?”这是另一个摆在他们眼前的问题。

  陶培青感觉到了阎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知道阎宁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阎宁做不到对一个小孩子袖手旁观,做不到让一个小孩在危险中孤独等待。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他,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阎宁被架在中间,天平不会永远平衡,它迟早要向一边倾斜,他们迟早要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