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阎宁没办法接受真正的治疗,这样的副作用会不会更严重,他们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什么是权衡后最好的答案,陶培青知道自己该冷静地和他讲道理,但他又有什么真正的道理呢。
陶培青顿了顿,“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帮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吗?”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个选择的理由。
“除了你的死活,我谁都不在乎,我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我会在乎一个小丫头吗?”
话还是硬话,可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他太了解阎宁了。情深必重义,他知道阎宁心里其实已经在乎了。
嘴硬是他最后的防线,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那颗太容易心软的心的盔甲。
陶培青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阎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它们自己长了脚,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陶培青知道,阎宁童年时刻被丢下的阴影从未过去,他只是一直在用不在乎掩饰,直到现在,他再也无法掩饰。
“你不是说还要和我过一辈子吗?你不去看病,怎么陪我一辈子呢?”
陶培青怕阎宁不去看病,怕那些药剂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他怕那个一辈子变成一句空话。
他没办法想象阎宁不在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
阎宁多希望可以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离开。
他的身体软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他慢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陶培青。
“陶培青,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的例外?”
阎宁的话说出口,又后悔了。他不喜欢陶培青这样,但又爱着这样的陶培青。他爱他。爱他的全部。爱他让阎宁又爱又恨的那些部分,爱他所有的矛盾和不可理喻。
“对不起。”陶培青说,“我不该先做决定。”
这是陶培青第一次在阎宁面前服软。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这一辈子,跟谁都没有服过软,跟杜聿礼没有,跟阎宁更没有。可现在说了之后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阎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阎宁伸出手,把陶培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们不再有空隙。
他们都太珍惜眼前这个能紧紧相拥的时刻了,谁都不敢说任何关于以后的话。谁都不敢再说,如果今日一别,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还真的能相见。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会把眼前的安静全压碎,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填满彼此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所以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时间在这个眼前变得格外珍贵。他们就这样躺着,面对面,呼吸交叠在一起,感受对方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偶尔阎宁的手指会动一下,在陶培青的后背上画一个什么形状,偶尔陶培青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又埋回那个温热的颈窝里。
天真的要亮了,陶培青从阎宁怀里慢慢地退出来,阎宁的手在他退开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他们相扣的手一根根地分开,抽出来的那一刻,陶培青的拇指感觉到了一阵凉意,因为阎宁的体温突然不见了。
陶培青背对着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了很久。
阎宁磨磨蹭蹭地不肯起床。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上衣还没穿,就那样光着上半身坐着,任由陶培青给他套上衬衫、扣好扣子、打好领带。陶培青做什么阎宁都不在意,他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看,目光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自己再次认输,等自己开口说“你别走了”,等自己答应他留下来。
但陶培青刻意地回避那双眼睛,低着头把领带结推到阎宁的喉结下面,把领口翻好,把肩线扯平。他怕他心软,怕他毫无理智地说出那句含在嘴里的话,哪怕下一秒世界毁灭,这一秒我们也要在一起。
他多想这么说,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让他留在这里,就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不行。那些话含在嘴里,在心中默念了千次万次,却不能说出一句。他不能让阎宁看出来他的挽留,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下来,他不能这样不管不顾。
他转过身去拿外套。
阎宁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箍在他腰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阎宁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陶培青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说什么都只会让陶培青感到为难。他只是抱着,不舍得分开,呼吸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电话响了。楼下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
陶培青先从阎宁怀里挣脱出来。如今这个离开的机会有多宝贵,他们心里都清楚。领空随时会关闭,航班随时会取消,那些能走的人、能出去的通道随时会再次关上。阎宁必须走,必须在还能走的时候走。
车上,陶培青主动握住了阎宁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阎宁的手比他大一些,比他热一些,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温度从阎宁的掌心传过来,穿过陶培青的皮肤,穿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肌肉,一直走到他的骨头里。陶培青有时候会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当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他的骨头里还会留着这个温度。它会在他冷的时候提醒他,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捂热过。
阎宁说过他很多次,说你是不是没有血液循环,你是不是冷血动物,说你把手伸进我被窝里的时候我以为有人往我腰上贴了一块冰。
陶培青每次都说“那我离你远点”,阎宁每次都说“你敢”。阎宁每次都是把那双凉凉的手贴到自己身上最暖和的地方肚子,腰侧,脖子后面。阎宁会故作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再把他的手捂热。
他们一言不发,各自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被炸毁的建筑,那些紧闭的店铺和偶尔出现在路边的行人。
那些画面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沉默的,无声的,像是一部被调成了静音的电影。没有配乐和旁白,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这个故事应该怎么往下演。
他们如此难过。
难过到连对方的手都不敢握得太紧,怕那份难过会从掌心里传过去,像电流一样,从一个人的心脏传到另一个人的心脏,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时炸开,炸成一片他们谁都无法收拾的狼藉。他们已经够难过了,他们都不想再把这份难过翻倍。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陶培青在想他会不会好好检查身体,会不会好好吃药,会不会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阎宁在想他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会不会又偷偷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会不会在他走了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他们都在想,都在想对方。
想那些关于对方的事情,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机场比陶培青预想的要安静。
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在那等候的椅子上。
那个小姑娘被人送来,站在陶培青身边,她仰着头看那面能看到天空的玻璃窗。她的辫子散了,几缕头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上。
她的衣服领子翻着,一边高一边低,背包的带子太长,包坠在她的屁股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陶培青蹲下来,跟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他帮她把衣服领子翻好,他的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
陶培青的手一离开阎宁的手就凉了。
他把女孩散了的辫子重新扎紧,把背包的带子调到合适的长度。小姑娘一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她伸出手,摸了摸陶培青的脸,用波斯语说了一句什么。陶培青没有听懂,但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