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10)

2026-04-28

 

 

第7章 C7

  C7

  沈思渡醒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白。

  雨季快到了。他盯着天花板躺了几秒,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然后坐起来。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青色。他掬了把冷水,水珠顺着下颌滚进衣领。灰蓝色衬衫。最不容易出错的颜色。

  九点五十七分,沈思渡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会议中的绿色标识亮起。

  长方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笔记本屏幕幽幽亮着。业务部负责人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斜对面,薛方逸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沈思渡进来,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朝他微笑。

  确认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业务负责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速很快:“恭喜大家,上周的比稿拿下了,‘用户情感需求图谱’。”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沈思渡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心,发出很轻的闷响。

  掌声很快就停了。业务负责人继续说:“这次我们和F大社会学系合作,他们提供理论模型,我们提供数据和落地场景。项目周期三个月,最后要出一篇联合白皮书,还有一套用户画像体系。”

  PPT翻到下一页,是复杂的合作架构图和密密麻麻的Timeline节点。

  “沈老师,”业务负责人看向沈思渡,“你这边需要负责数据建模和归因分析,对接F大游教授的团队。学术派的,你懂的,对数据质量抠得很细。脱敏要做好,假设要能验证,逻辑得说得通。”

  沈思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游教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大厅的电视上,那位温文尔雅、推着眼镜谈论“情感劳动”的大学教授。

  那个和游邈同姓,却截然不同的人。

  不过很快,他切断了那些不相干的思绪,朝业务负责人点了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敲下几个关键词。

  “还有,下周三,沈老师和吕老师得去趟上海,那边有个前置调研会。主要是先碰一下数据口径和模型框架,不复杂,一两天就回来。正式启动会要等月底,那时候两边团队都到齐。”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有人在记会议纪要,有人在处理别的工作,还有人盯着屏幕发呆。通知到谁,谁点个头,其他人不需要给眼神。

  业务负责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冷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方可能会提一些理想化的模型,但我们得守住底线,还是得业务上能落地。”

  沈思渡点了点头:“了解。”

  吕业文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行。”

  会议结束,参会的人三三两两从会议室涌出,回到各自被隔板划分的方格里去。

  上一个项目一起合作过的韩老师端着两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思渡手边。纸杯很烫,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小沈,提提神。下午那个埋点数据的口径,还得跟你再对一对。”

  沈思渡应了:“好的,韩老师。两点以后吧。”

  韩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工位。他那一片的绿植生长得格外茂盛,吊兰的藤蔓几乎要垂到地上,像是过于用力的试图证明生机的证据。他刚坐下,HR部门的LISA就出现在隔板那头,笑容标准:“韩老师,现在有空吗?有个流程需要跟你同步十分钟。”

  韩老师隔了两秒,才说:“方便的。”

  他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沉闷的拖动声。

  斜对面,颜潇从屏幕后面悄悄抬起眼睛,看向沈思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开始了?

  在大部分公司,裁员这两个字好像是不能提的禁语,都被换成了“优化”、“毕业”,但颜潇显然不认同:“说什么优化,开除就是开除,裁员就是裁员,为什么要替资本家美化?”

  实习生对裁员这件事的体感冲击来得不如正式员工那么强烈,比如颜潇,她虽然对其他同事的离开感到遗憾,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天然的懵懂。在她来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这不过意味着换一家公司工作。

  沈思渡拉开电脑椅坐下,他揉了揉额头,没有回答颜潇,许久才道:“继续工作吧。”

  下班的时候,沈思渡直接打了辆车去医院。

  颜潇还在住校宿舍没法养猫,她找了个中转的寄养家庭,但因为担心对方没有照顾的经验,所以刚出院的猫只能麻烦沈思渡暂时接回家照顾。

  颜潇下午来拜托沈思渡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几乎看不出双眼皮的形状了,整个人茫然又焦灼。沈思渡看着她,想起她刚才对“优化”一词激烈的反应,此刻却又被更具体的生活难题困住。他慢声细语地宽慰颜潇,猫先放在他那儿,其余的之后再说。

  坐在斜对侧的薛方逸噗嗤一笑,好在颜潇走得急没注意,沈思渡瞥了他一眼,薛方逸立刻止住笑,无奈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沈思渡继续处理邮件,没再管他,心里并无太大动荡。

  二十出头的时候还会对这些事怀有恻隐之心,可时过境迁,到了二十末尾,便会发觉太阳底下再无新鲜事。

  车子在晚高峰里一寸一寸地挪。沈思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仿佛旧胶片倒带的速度。手机又震了两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他没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又暗下去。

  司机问要不要换条路,沈思渡说不用。

  他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名字。游铮。那两个字在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记住了“游”字旁边那个错位的标点。

  车子拐进紫金港,他又重新坐直了身体。窗外的景物,方才还是一片朦胧后退的色块,此刻忽然都对准了焦距。

  医院的ICU区很安静。狸花猫在笼子里蜷着,肚皮上那道狰狞的缝线已经拆了,伤口长得不错,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沈思渡隔着笼子看它,它也睁着眼睛看他。

  “你来了。”

  游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沈思渡直起身:“嗯,我带的实习生走不开,我来接猫。”

  游邈点点头,翻开病历,很快地说了一遍注意事项:“伤口每天消毒一次,用碘伏,别用酒精。饮食照旧,观察排便。如果它舔伤口,要戴伊丽莎白圈。”

  沈思渡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重点。

  “你会换药吗?”游邈合上病历。

  “……不会。”

  “那现在教你,”游邈转身,“跟我来。”

  治疗室不大,一张金属台面的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医疗器械。

  游邈把狸花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铺了蓝色垫子的台面上。猫似乎有点紧张,试图挣扎。

  “按住这里,别让它乱动。”

  沈思渡依言照做。

  游邈打开柜子,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一取出,排列整齐。

  “看清楚。消毒从伤口中心向外,单方向,不要来回。药膏要薄。包扎松紧,”游邈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以能塞进这个大小为准。”

  他的手指稳而利落:“你试试。”

  沈思渡接过棉签。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受控地微颤。

  游邈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微凉,力道却沉稳,不容置疑地稳住了他的晃动。

  “别抖。”游邈说,声音很低,就在耳边。

  沈思渡屏住了呼吸。那一瞬间,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凉的触感,稳的力度,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电流。

  他在任何事上都是优等生,现在也不例外。他顺利完成了剩下的步骤,在游邈的目光注视下,动作生涩,但总算没有出错。

  “记住了?”游邈收拾着器械。

  “差不多。”

  “每天换一次,换好拍照发给我。”游邈把东西装回柜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然地调出微信二维码。

  沈思渡扫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