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打,全是因为你。”
郑勉像是终于找到了这场苦难的出口,把一切罪名都不由分说地扣在沈思渡头上。
“以后你必须什么都乖乖听我的,知道吗?不然就滚出我家。”
如今灯火通明,那只剥虾的手再次递过来。沈思渡没说话,只觉得那股冷意正顺着餐桌的纹理,无声无息地向他合拢。
“人总会长大的。”他低声说,语调平稳得生不出半分涟漪。
郑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长大好啊,长大了才有用。”
沈思渡再无回话。
他只是垂着头,将那些温热的菜肴机械地送入口中,味蕾在这一刻集体落跑,辨不出鲜苦,也尝不出甘辛。
吃完饭,沈思渡拒绝了郑勉送他回家的提议。
“那哥先走了,”郑勉站在餐厅门口,手掌再次落下,在原处虚晃地拍了两下,“有空常联系,别老躲着。”
沈思渡点点头,看着他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街角折过来,卷起初春特有的,还未褪尽寒意的潮气。
那只手拍过的肩头,似乎凭空生出一道无法抚平的暗褶。隔着料子挺括的衬衫,那股长久盘踞在记忆深处的牵扯感,依然紧紧咬在衣料的纤维里,不肯松口。
他转身向地铁站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回到家,夜已深透。
沈思渡把郑勉带来的那袋菜丢在玄关,没拆。
有些东西不必看也知道。从老家寄出到郑勉手里,再几经转折拖延至今,塑料袋里兜着的不过是一腔发酵后的闷,一股腐烂的酸。
沈思渡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俯身拎起袋子,像处理掉一块霉变的记忆,径直丢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郑勉的脸在脑海里晃来晃去,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又开始往上涌。
沈思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游邈立在路灯下的样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你太年轻了。”
沈思渡想起自己掷下的那句话,胸口忽然生出一股沉闷的钝痛,如同有一块被揉皱的湿抹布,正死死地拧在心口上。
他不该那么说的。
母亲去世,车祸,在休学的一年里反复缝补自己。这些从游铮口中吐出来的碎片,此时在沈思渡脑子里乱转。
沈思渡忽然惊觉,自己从未认真去了解过游邈。
他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高地上,隔着排他的逻辑外壳,去俯瞰一个他以为年幼无知到“尚未定型”的青年。直到此刻,那些碎片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从未认真触碰过的游邈。
沈思渡翻过身,侧脸贴着冰凉的枕头。
睡不着。
他下床走向窗边,深蓝的夜晚密不透风,似一堵实心的墙。远处灯火疏落,在风里透出一种快要熄灭的疲态。
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车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沈思渡的目光随那道光游走,车灯熄灭,周遭复归于静止。
那个陌生人摘下头盔,在那处阴影里站定。光线太暗,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脸,却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那种挺拔得近乎执拗的姿态。
沈思渡愣了一秒,转身就往门口跑。
那是一种直觉,跳过所有的逻辑和克制,直接撞在心脏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外套,只套了双拖鞋,拉开门冲进电梯。
数字无声地跳。电梯内壁映出他乱七八糟的影子,无比狼狈。沈思渡只能听见耳膜里血液在冲撞,沉闷、急促,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倒戈。
电梯在十一楼停了一下。
门滑开,走廊感应灯被惊动。
游邈就在光影的边缘。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兜帽压低,几乎融进黑暗里,就像沈思渡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1103室门前立着,像一粒落进缝隙里的灰尘,安静地滞留在那里。背影在窄长的走廊里显得孤立且突兀。
沈思渡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
第18章 C18
C18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游邈的背影落在那光里,轮廓被切割得很硬,仿佛一块拼图嵌错了位置。
他没有回头。
沈思渡站在电梯口,踏出来的那一刻,冲动就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茫然:他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刘海因为跑得太急而粘在额角,站在这条并不属于他的走廊里,看一个人和一扇门对峙。
那扇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木质的门板,铁锈色把手,门牌上印着1103。
和这栋楼里所有的门一模一样。
但游邈被钉在那里。
沈思渡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游邈终于动了——侧过脸,看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几乎称不上看,更接近某种本能的确认:来的人是谁。确认完,目光就收回去了,重新落在那扇门上。
沈思渡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视线从游邈的眉骨滑下去,落在颧骨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淤青,边缘已经泛黄,是快要消退的痕迹。
薛方逸那一拳。
他没贴创口贴,也没用任何东西遮掩,那道淤痕就那样裸露着,青紫色,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坦然。
沈思渡盯着那块颜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很想伸手碰一碰那里。
那天晚上游邈替他出头,挨了这一拳,然后他对游邈说“你太年轻了”。
现在那道伤还留在游邈脸上,而他们之间的裂痕,大概比这道淤青更难消退。
“……你怎么在这儿?”
游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是质问,只是一种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沈思渡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住楼上,1305。”
话出口了,才觉得蠢。
游邈能不知道他住这儿吗?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楼下的车棚里。他问的分明是另一件事。
沈思渡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明大四岁,他在游邈面前却总是这样,笨拙、狼狈、舌头打结。
游邈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扇门上,像是沈思渡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回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密。他在车棚里看见一个陌生人仰躺在摩托车上,帽檐压得很低,身后是猩红色的尾灯。雨声盖住了一切,那个人就那样躺着,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后来那个陌生人告诉他,他叫游邈。
游弋的游,邈远的邈。
但他从来没问过,那天晚上游邈为什么会在那里。
现在想来,那个车棚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这栋楼的十一层。
1103。
沈思渡的目光从游邈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住着你认识的人?”
游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眼神里有一种沈思渡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思渡站在他身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
“游邈。”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哑。
游邈没有回头。
“那天……”沈思渡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游邈的睫毛颤了一下。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我不该说你太年轻,”沈思渡继续说,“也不该说什么英雄主义。你帮了我,我应该谢谢你,而不是……不是那样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