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等着游邈的回应。
但游邈只是沉默着,目光仍然停在那扇门上。
走廊的感应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你为什么要道歉?”
游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轻,没带半分质问的棱角,平得像是一片在死水里打转的枯叶。
沈思渡愣了一下。
“因为……”他顿住,视线在游邈颧骨那抹残存的淤青上打了个转,“因为我说错了话。”
“你说错了什么?”
游邈转过头,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颜色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沈思渡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思渡被他看得有些发窘。
“我……”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的措辞此刻都显得笨拙,“我说你太年轻,说你不懂。但其实我也不懂……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就那样评价你。”
游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沈思渡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恶意,是更接近悲悯的东西。好像游邈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他,隔着什么他看不见的距离。
“还有吗?”游邈问。
沈思渡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只能像个解题心切的好学生,把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儿说出来:“还有……我不该说你是英雄主义。你不是在逞能,你是真的想帮我。我知道的。”
游邈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被压缩成了一个表情。
“沈思渡,”他说,“你不用道歉。”
说完,转过身,把手贴在了那扇门上。
掌心压着冰凉的木板,指节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你说的没错。”
游邈的声音闷闷的,被那扇门吸走了一半。
“我是太年轻了。”
沈思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贴在门上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床边有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没有握住他,只是搭着,像是怕他醒,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妈妈选择离开家之前,最后一次来看他。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谁,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游邈贴着这扇门的姿态,和那个夜晚妈妈搭在被子上的手,是同一种姿态。
是想靠近,又不被允许靠近。
游邈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从沈思渡旁边走过,往电梯的方向去。
沈思渡想叫住他。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游邈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他们就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走廊,对视了一眼。
游邈的眼神平得出奇。那分明是一口井,被积雪封死了,井口是白的,至于底下是什么,沈思渡看不见。
沈思渡想够一够那个底。
但他只摸到雪,摸到封住井口的那层冰凉的白。再往下,是他触不到的深度。
游邈就站在那层静默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收进阴影。
电梯门关上了。
沈思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面前是那扇紧闭的门。
110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感应到动静而自动熄灭,将他和那扇门一起淹没在黑暗里。
第19章 C19
C19
项目组的周例会改成了线上。
游铮那边的团队有事,说是临时要去北京出差,会议只能电话接入。沈思渡坐在会议室里,听着游铮从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和他本人在场时没什么两样。
颜潇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正低头用荧光笔划重点。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颜潇负责汇报用户访谈数据的初步分析,声音有点紧,但条理清晰。游铮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几句肯定的话,然后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
“这个维度可以再细化一下,把年龄段拆得更细,看看不同群体之间有没有显著差异。”
“好的,我回去就改。”颜潇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会议结束,沈思渡短暂地放空头脑,向后靠过去。
颜潇还在收拾材料,动作慢,心思不在手上。
“怎么了?”沈思渡问。
颜潇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沈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可能有点奇怪。”
“你说。”
“我之前在学校听过游教授的一场讲座,讲社会学研究中的伦理问题。”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当时他花了很长时间讲一个案例:有个研究者为了获取数据,用第三方咨询的名义去做访谈,没告诉受访者这是学术研究。游教授批评得很严厉,说这种行为是对被研究者的不尊重,是学术伦理的底线问题。”
沈思渡听着,没说话。
“但是刚刚开会的时候……”颜潇的声音低下去,“游教授说我们这个项目的用户访谈可以用第三方咨询的名义,不用告诉受访者这是学术研究。他说这样受访者会更放松,数据更真实。”
她停了停,眼神里有困惑,也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我当时没敢问……可能是我理解错了?学术研究和商业项目的标准不一样?”
沈思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游铮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游邈的、关于亡妻的、关于家庭的。
温和的、苦涩的、恰到好处的。
但颜潇刚才说的这些,仿佛一颗小石子。水面还是平的,涟漪还没起,只是那颗石子沉下去了,落在某个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可能吧,”沈思渡说,“不同场合的标准确实不太一样。”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敷衍。
颜潇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收拾材料,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语气轻快起来。
“对了!沈老师,我最近在做流浪猫救助。”
“救助?”
“对!就是在学校附近喂猫,遇到生病和没绝育的就带去看医生做手术,能找到领养的就帮忙找领养,”颜潇说着,眼睛亮了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吧。我之前看到一句话,说人只会为没做的事后悔,不会为做了的事后悔。”
沈思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隐约想起一些事情。但他不敢往深了探究,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不过有点难的是找医院合作,”颜潇的语气又低落下去,“我想做那种领养押金的模式,就是领养人先在医院充一笔钱当押金,后续医疗和绝育都从里面扣,绝育完了再返还一部分。这样能保证领养人不会领完就弃养。”
她叹了口气:“问了好几家,要么说流程太麻烦,要么价格谈不拢。”
沈思渡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动物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穿着深蓝色手术服,蹲在地上给猫检查的身影。
“上次三花转院去的那家,”他听见自己开口,“你问过吗?”
颜潇愣了一下:“教学动物医院?我还没问……您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不太清楚,”沈思渡说,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帮你问问?”
“真的吗?”颜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麻烦您了沈老师!”
她道了谢,收拾好材料走了。
沈思渡看着门合上,才后知后觉地想:他刚才在干什么?
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回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那颗石子还沉在水底,不声不响,硌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