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26)

2026-04-28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LISA探进半个身子。

  “思渡老师,麻烦你写一下招新实习生的JD,下周要挂出去。”

  沈思渡抬起头:“新实习生?”

  “对啊,”LISA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薛方逸没和你说吗?他做到下个月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读书。”

  沈思渡愣了一下。

  “好,”他点点头,“JD我今天写好发你。”

  LISA说了声谢谢,把门带上了。

  沈思渡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收拾好笔记本回到工位。

  路过薛方逸座位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薛方逸正对着屏幕敲字,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安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找借口凑过来搭话,也不再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

  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

  沈思渡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几下。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之前那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和薛方逸保持距离,揣测每一个眼神,拿捏每一次回应。担心拒绝得太直接会影响工作,又担心拖得太久会惹上麻烦。

  那种紧绷,仿佛是把全身的肌肉都拿去抵御一场并未发生的风暴。

  现在想想,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薛方逸要走了,回去读书。那些让他绷了几个月的东西,就这么散了,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

  沈思渡摇摇头,打开文档,开始写JD。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沈思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记录停在和游邈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争吵的那天,他发的「你怎么知道」,游邈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回来,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发完就后悔了。太刻意,太没话找话。明明想说点什么,偏偏绕了个最没意义的弯。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不去看。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还好。」

  沈思渡盯着那两个字,又开始打字:「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关于流浪猫救助的。方便的话能见面聊聊吗?」

  这次回复快一点。

  「什么事?」

  沈思渡把颜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想找宠物医院合作,做领养押金和绝育返还的模式。

  游邈没有立刻回复。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了。

  「可以。周六下午,你来医院吧。」

  沈思渡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屏幕彻底黑透了。沈思渡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块虚无的白。

  颜潇今天那些话无端匹配上最近杭州阴雨连绵的天气,像是散不下去的潮气,又重新返了上来。

  游铮在讲座上措辞严厉地批判“第三方咨询”,把它钉在学术伦理的耻辱柱上。转头到了项目会议里,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建议用同样的路数去做访谈。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两套截然不同的语法。

  沈思渡试图在脑子里构筑一道防火墙。他告诉自己,学术理想和商业规则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产物,标准有落差再正常不过。

  但那颗石子已经沉下去了。水面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多了些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游铮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张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苦涩的脸。

  又浮现出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那只贴在门上的手,平静吐出的那句“我是太年轻了”。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是两块无法拼合的碎片。

  沈思渡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那种感觉像是在平整的马路上突然踩空了一寸,坑在哪里还没看清,失重感已经先一步到了。

 

 

第20章 C20

  C20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和上次一样。

  医院里打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覆在那些猫狗的皮毛上。在这个本该充满焦虑的地方,空气里反而透着一种被精细照料后的安稳,甚至能听见小动物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沈思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拎着航空箱走过的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那只小狸花。那时候他和游邈之间界限清晰,各归各的格子,互不干扰。但现在,那些在1103室门口的沉默,那些生硬的对白,都成了无法被归档的杂音。

  说近,又没那么近。说远,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去了。

  前台的护士让他在等候区坐一下,游邈正在处理一台手术,马上出来。

  沈思渡在塑料长椅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发呆。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手术室的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手术服,头发掺了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边走边说着什么。

  游邈在他旁边。

  同样的深蓝色手术服,里面露出一件红心白T。他微微侧着头听中年男人讲话,嘴角有点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意,而是真的,松弛的笑。

  “……所以我跟那个主人说,你这猫不是挑食,是嘴刁,”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讲段子的语气,“人家问我什么叫嘴刁,我说就是你给它吃进口的它嫌不是法国的,你给它吃法国的它嫌不是有机的。”

  游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沈思渡听得很清楚。

  他从没见过游邈这样。

  在他印象里,游邈总是淡淡的,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又或者是置身事外。但他现在站在那个中年男人旁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壳卸掉了,肩膀是软的,连站姿都带着一点懒。

  沈思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游铮。

  不过他没来得及细想什么,因为游邈这时候已经看见他了。

  那点笑意从脸上收回去。不是消失,是被收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对杨医生说了句话,朝沈思渡走过来。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

  “跟我来。”

  沈思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经过杨医生身边的时候,杨医生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游邈:“你朋友啊?”

  游邈顿了一下,没答。

  杨医生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忙吧,晚点记得把那个病历整理一下。”

  游邈带他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诊室。

  房间不大,一张诊台,两把椅子,靠墙的柜子里摆着药品和器械。桌上摊着几份病历,旁边放着个马克杯,水已经凉了。

  游邈指了指诊台对面的椅子,示意沈思渡坐,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下。

  一张桌子隔在中间,仿佛某种正式的会谈。

  “你说的救助合作,”游邈开口,直奔主题,“具体想怎么做?”

  沈思渡把颜潇的想法说了一遍:领养押金模式,领养人在医院充值,后续医疗和猫粮从里面扣,绝育后返还部分押金。

  游邈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种模式我们之前做过,”他说,“和几个救助人合作的。流程不复杂,主要是押金金额和返还比例,还有后续对账。”

  这些干巴巴的业务术语从游邈嘴里说出来,带着种被磨平了的顺滑。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之前的合作协议模板,你可以拿给她参考。细节再商量。”

  沈思渡接过来。纸页边缘压得平整,上面有游邈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实,一笔一划里透着耐心。

  “谢谢。”他说。

  “不用,”游邈靠在椅背上,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本来就是医院的业务。”

  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