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32)

2026-04-28

  他知道正常人眼里的爱是一种情感,是一种本能的倾慕冲动,那该是如春潮般的本能,经不起半点计算。

  可他荒废这门功课太久了,他在那种既定的规则里长得太急,也太快。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原来某些关系里看似断裂的部分,更像是少年拔节长高时,在大腿内侧留下的生长纹。血肉追赶不及骨骼的速度,而在身体上生生拉扯出的,带着微痛的裂隙。

  那是过度生长的勋章,也是再也无法合拢的遗憾。

  后来接到电话,摩托车在夜色里疾驰,是游邈记忆里最后的轰鸣。

  再往后,意识便陷入一种空白的静止。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只记得救护车的警笛声很响,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叫着,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出院的那天,游邈先去了那个公寓。他站在楼下,仰起头,往上看。

  十一层,那扇巨大的窗。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像一只手,在朝他挥。

  游铮出现在殡仪馆时,黑西装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立在遗体旁俯瞰,面上无波无澜。

  “走的时候,应该没受什么罪。”他说。

  游邈没接话。他侧头审视游铮。那张脸,他看了十九年。温和、体贴,永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小时候他觉得好看,比别人的父亲都好看。别人的父亲会吼叫,会喝醉,会当着孩子的面与妻子争吵,可游铮从来不会。他永远温文尔雅,永远克制理性,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爸爸”。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开始觉得这张脸有点奇怪。

  林怀瑾生病之后,游铮来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待十几分钟,问问医生,然后走。他说忙,要处理公司的事。

  她签了授权书,让他代理。

  他确实忙。忙着把她的钱转到自己名下,忙着和她弟弟瓜分她的公司,忙着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先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资产授权。

  林怀瑾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质问游铮。游铮连否认都显得多余,只是用那种理性的语气说:治也治不好,不如早点安排后事。

  那张温和的脸,和说出这句残忍结论的脸,是同一张。

  那些若有若无的安慰,暗含锋芒的打探,连同周遭莫名的恶意,在游邈成年之前的岁月里如影随形。一直到他长大成人经济独立,与游铮进行了长达五年的对峙关系。

  这并非在为痛苦寻找开脱的借口。他只是站在一处清醒的岸边,以一种近似中立的态度,旁观清了“传承”这股力量,是如何蛮横地在他身上完成了复刻。

  休学的那一年,游邈去了很多地方。

  骑着摩托车去了云南;在大理的青旅住了两个月;后来又飞去清迈,把自己丢进古城那些潮湿且漫无目的的小巷;再后来去了新加坡,在那个永远干净整洁的城市里,租下一间窄小的屋子,每天对着窗外的热带植物发呆。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要一直在路上,就不用停下来。

  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可以把那扇窗户甩在身后。

  但无论他走多远,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扇窗户。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像一只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游邈骑着摩托车回学校,路过那栋公寓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车棚里,熄了火,仰躺在车座上,听着雨水砸在棚顶,发出一阵闷钝而密集的低回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朦胧雨幕,习惯性地落向十一层那扇窗户。

  一片寂静,那扇窗是黑的。

  有脚步声靠近了。

  游邈没有睁眼。大概是住在这栋楼的住户,正带着满身湿气,步履匆匆。

  但那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雨砸在棚顶,是一阵紧过一阵的沉闷回声。

  游邈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摩托车边上,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借着光,游邈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清迈那些闷热的雨后,成簇的鸡蛋花会整朵掉在泥里,它们的花瓣很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却因为泡了水而透出一种淤青般的褐色。

  他就像那种花,沉重的,湿透的。

  “你是同性恋吗?”那个人开口了。

  语调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和,没有挑衅,倒像是一种绝望中的确认。

  游邈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冷笑,这开场白荒谬得像一场劣质的幻觉。

  “你是吧。”

  游邈依旧没有回应,他知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遮蔽,他在等这把伞开出它的价码。

  目光在雨里胶着几秒,有些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你要来我家吗?”对方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声泡软了。

  前三秒,游邈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四秒,空气在潮湿里变厚,像是一层透明的,正在凝固的胶质。他漫无边际地想——也许他闻到了雨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清迈泥地里那些同样泡透了雨水的鸡蛋花。

  第五秒,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真的和一个男人回家,游铮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滴雨落进水洼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第六秒,游邈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那把黑伞上。

  他发现那把伞倾斜的幅度很大,几乎整个伞面都遮在了他头顶,而撑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幕里。那件鱼骨纹白衬衫被雨水洇透,湿漉漉地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病态的白。

  任何给予都是要收取报酬的,这是游邈从小学会的道理。

  这种过度倾斜的善意,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明晃晃的邀约,一张急于兑现的账单。

  比起那些藏在假面后的隐秘索取,眼前这张湿透的脸,竟透着一种开门见山的坦诚。

  第七秒(32),游邈在雨帘里站定。

  “好啊。”他说。

  游邈直起身,利落地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去哪儿都无所谓了,他想,只要不是留在这里,看那扇已经黑掉的窗。

 

 

第25章 C25

  C25

  傍晚的办公室开始变空,工位上的台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整排工位顺次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熄烛礼。

  沈思渡关掉电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玻璃幕墙外的天色才显出来,灰蓝的一片,沉沉地压着层将散未散的霾。

  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发来的:「你下班了吗?」

  沈思渡打了两个字:「快了。」

  游邈回:「我在楼下。」

  

  短短四个字,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沈思渡收起手机,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点,又被他有意识地重新放慢下来。把鼠标摆正,椅子推回原位,然后才拿起外套。

  颜潇还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揉眼睛。看见他起身,有些意外:“沈老师今天走得好早。”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儿:“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沈思渡不在意,想了想又说,“你也早点下班。”

  “我再改改,”颜潇指了指屏幕,“游教授那边又发邮件了,说评审材料里有几个数据口径要重新对齐。”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的?”

  “不着急不着急,您正常下班没事,就刚刚发过来的,十分钟前。抄送了PM,说希望我们这周内调整完,原来大学教授也要加班?”颜潇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薛方逸那边的活儿也全挪过来了,沈老师,新的实习生什么时候来呀?”

  “LISA还没和我说。”沈思渡站在工位边上,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