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33)

2026-04-28

  颜潇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颜潇不敢说长道短,只好再三纠结措辞,“沈老师,游教授是不是对我们这个项目有什么意见啊?最近他那边的反馈特别多,好几个之前过了的东西又被打回来重做。”

  沈思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点,玻璃幕墙上映出办公室里稀稀拉拉的几盏灯。

  “可能是评审快到了,要求严一点。”他说。

  颜潇“哦”了一声,看起来还有疑惑,但也没再问。

  “你别太晚,”沈思渡拿起外套,“明天再说。”

  他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背直到看见门口那棵树下的黑影时,才微微松了劲。

  游邈跨在摩托车旁,手里掂着头盔,在沈思渡站定时,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头盔便稳稳地递到了他怀里。

  “吃饭了吗?”

  沈思渡摇头。

  “走吧。”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声在傍晚的车流里显得有点吵。沈思渡跨上后座,手扶在游邈腰侧,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他没说去哪儿。沈思渡也没问。

  风卷着四月还未褪尽的凉意往领口里钻,摩托车车在黏稠的车流中穿行,红绿灯一盏盏飞向身后。沈思渡看着前面游邈的后背,忽然察觉出一种违和的顺理成章。

  不是不舒服,反而是太舒服了。

  这种理所当然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一切都太顺手,顺手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这本就该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摩托车停在河坊街的巷口。

  游邈把车熄了火,沈思渡跟着他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油烟味,混着隔壁麻将馆传出来的洗牌声。

  游邈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天的菜单。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游邈,招呼都没打,直接问:“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

  沈思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桌面是那种老式的搪瓷面,边缘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

  “你常来?”

  “之前住这附近。”游邈和他并排坐下,“大井巷那边。”

  沈思渡点了点头,仰着头往厨房那边张望,他有点饿了。

  好在没等多久,老板娘端了两碗片儿川上来。汤是清的,沈思渡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底有口蘑,鲜,但不腻。

  游邈把面里的浇头全拨到了一边,笋片、肉丝还有碎雪菜,在碗侧堆成一小堆。他低头喝了几口清汤,一口配料都没碰。

  这种吃法显得有些散漫,不怎么有规矩,但他做得理所当然。

  “你总是能找到这种好吃的小店。”

  游邈“嗯”了一声,就当作是夸奖,全盘接收了。

  沈思渡看着他碗里那堆被堆得乱七八糟的浇头,努了努嘴,问了一句:“你不爱吃这些?”

  游邈头也没抬,含混地应了一声:“不吃笋。”

  沈思渡没说什么,直接伸过筷子去,把那些被拨到一边的浇头一点点夹进自己碗里。

  “我帮你吃掉吧。”

  游邈拨弄面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去,没反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这种事做起来竟然也顺理成章。在一场潦草的晚餐里,这种本该属于亲密关系的越界,在他们之间发生得极其自然。

  半晌,游邈再次开口:“你们那个项目,游铮不会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沈思渡咽下笋片,问他。

  “他不喜欢失控,”游邈低着头,用勺子把汤里的雪菜推来推去,“你那天在他办公室说的话,他不会当没听见。”

  沈思渡干脆又挑了一筷子,手臂伸了伸,把雪菜也夹过来了。

  “他会想办法让你表态。”游邈重新抬起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你主动否认和我的关系。这样他什么都不用做,你自己就先退缩了。”

  片儿川的热气往上冒,在他们中间散开。

  “否认?”沈思渡若有所思,想了半晌,放下了筷子:“还能怎么否认,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啊。”

  游邈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沈思渡,眼神里有一种沈思渡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

  “我是说,”沈思渡斟酌着用词,“我们没有……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关系”这个词意味着某种明确的契约或定义,而他和游邈之间,似乎还处于某种混沌的叠加态。

  游邈没说话,他垂下睫毛,继续喝汤。

  碗见底的时候,他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沈思渡跟着他出了店门。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游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摩托车一路往回开,风比刚才更凉了。沈思渡的手还是扶在游邈腰侧,但他能感觉到,游邈的背绷得很直。

  到公寓楼下,沈思渡跨下车,把头盔递回去。

  “上去坐坐吗?”他偏过头问。

  游邈没有接过头盔,只是盯着头盔那漆黑的弧面,过了几秒,移开了视线:“不用了。”

  “……啊,那好,”沈思渡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噎了一下,但还是成熟地挥挥手向游邈告别,“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今天谢谢你,那家片儿川……”

  “我们没什么关系,”游邈打断了他,接的却是上一句话,“我上去干嘛。”

  沈思渡愣住了。

  游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头盔扣上,发动摩托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一路向前,拐进了路口,消失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有点乱。

  他就这么茫然地拎着一个自己用不上的头盔走回了家,走廊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砖上,闷闷的。

  沈思渡按了密码,进屋,随手把灯打开。

  客厅亮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沈思渡把外套挂好,目光落在了玄关那个便利店的小袋子上。

  他伸手从里面掏出一盒新买的安全套。

  这是他下午回公司前顺手买的,当时甚至还站在货架前认真对比了一下。

  沈思渡捏着那盒东西,站在玄关的暖光下,陷入了某种莫名的困惑。

  他没那么傻,甚至还有点聪明,当然知道游邈是因为那句“没关系”发作。可他想不明白,既然事实的确如此,游邈为什么要为了这句实话,连那个他现在还沉甸甸拎在手里的头盔都不要了,就这么直接跑了。

  沈思渡把那盒东西往玄关柜里一推,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宝石山,游邈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触感很轻,轻到他有时候回想起来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他没有记错。他记得那一秒钟的温度,记得游邈抬起头时眼睛里的光,记得他说“是这种”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沈思渡又想起游邈刚才冷冰冰强调的那句“没什么关系”,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水,闭上眼。

  就算没什么关系,也可以打个炮吧?之前在这里、在上海,不也打了?甚至打得还很合拍。

  沈思渡关掉花洒,站在浴室的水汽里,盯着镜子上那层模糊的雾气。

  他伸出手,在雾气上划了一下。

  镜子露出一小块,映出他的脸。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思渡得出一个结论:是游邈太莫名其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