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38)

2026-04-28

  沈思渡走到五层,在最左边那扇防盗门前站定。

  门很快开了,游邈出现在门后。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发梢半湿,带着一股刚洗过澡后的清爽水汽和岩兰草沐浴露的淡香,看上去比白天更柔软了几分。

  “进来。”

  沈思渡换上游邈递过来的拖鞋,走进了这个属于游邈的私人领域。

  一室一厅的格局,目测只有三十平左右。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任何生硬的隔断,一张单人床靠窗横着,被子被随手折了一下,并不算整齐。书桌上堆叠着几本厚重的《兽医解剖学》和《药理学》教材,旁边散落着几支笔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厨房是全开放式的,窄小的灶台上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单头灶。旁边放着烧水壶和一包还没拆封的挂面。冰箱个头很小,孤零零地挤在墙角。

  墙上什么都没挂。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海报。

  门口地上随意放着一双运动鞋和那顶黑色的头盔,椅背上搭着一件皮夹克。

  沈思渡环视了一圈,突然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游邈本人: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但没有一样东西是走的时候带不走的。

  “你渴吗?”游邈已经走到冰箱前面了。

  “有一点。”

  冰箱里有三罐可乐、半盒牛奶和一袋看不出内容的塑料袋。游邈拿了两罐可乐,一罐递过去,一罐自己拉开。

  沈思渡接过来,没急着开。他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游邈端着可乐走回床边,一条腿盘上去,另一条腿松松地垂在床沿,后背直接抵着白墙。

  灯光下,他湿漉漉的发梢偶尔滴下一颗水珠,洇进黑色T恤的领口。

  “你要的证明在桌子上。”

  “哦,好。”

  沈思渡拿起来草草扫了一眼,放进了包里。

  游邈喝了口可乐,拿下来的时候罐口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沈思渡也拉开了自己那一罐。他们各自喝着,谁也没急着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隔着一层积着薄尘的旧玻璃,窗外街头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和远处模糊的犬吠,被夜色过滤后显得格外遥远。

  这种安静和沈思渡自己公寓里的安静不一样。那种是封闭的、凝滞的,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水。这里的安静是带风的,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穿堂而过。

  “你这儿挺好的。”沈思渡说。

  游邈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哪里好?”

  “嗯……”沈思渡盯着他可乐罐边缘升起的一颗气泡,认真地想了想,“透气。”

  游邈没有追问这个略显奇怪的形容词,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游铮那边还做了什么吗?”他随口问。

  沈思渡握着可乐罐,在拉环边缘蹭了一下。PM的第二轮追问、LISA来工位约他“聊聊”、吕业文探出来又缩回去的脖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遍,然后被他一个一个叠起来,收进了同一份沉默里。

  “没有了,”他说,“上次那封邮件,PM已经处理完了。”

  游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但也只是半拍。

  “嗯。”他没追问。

  “我之前有个同事,被优化了,”沉默了一会儿,沈思渡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快三十五,第二个孩子刚生。公司免息贷款的房贷还没还完。”

  游邈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感慨。

  “散伙饭那天——就是你来凤起路找我的那天,他喝多了,转过去哭了一场,再转过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跟谁都碰了杯。”

  “你离三十五岁还早。”游邈没什么同理心。

  “我知道,”沈思渡握着可乐罐,指尖在罐壁的水珠上轻轻划了一道,“我只是在想,还好我一点都不想买房子,也不想生孩子。”

  游邈认同第二点,但第一点存疑。

  他的目光在自己这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你不想要房子?”

  沈思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三十平,没有隔断,没有装饰,所有东西加起来大概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就能装走。

  “你想要房子吗?”

  “不是房子,”游邈停顿了一下,又改了口,“不,也算是房子吧。我想要一个家,一栋房子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快见底的可乐罐,忽然把身体往沈思渡那边侧了侧,凑近了一点。

  “不然你包养我吧。”

  语气近似蛊惑,介于玩笑和引诱之间,又好像两者都不是。说完他就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罐贴在了沈思渡的脸上。

  “不喝吗?”

  沈思渡被冰得一缩。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穿过皮肤。他不太想喝可乐,手里那罐都还没喝。

  “凉。”他偏开头抗议,但看了一眼游邈被水汽浸润的嘴唇,又忍不住鬼迷心窍地接过去,抿了一口,“怎么包养?”

  “我怎么知道,”游邈自然地收回那罐可乐,身体往后一靠,恢复了刚才的距离,“就类似那种,包养一年,报酬是一栋房子之类的。”

  “啊。”

  沈思渡不讲话了,好像没大听进去,又或者是不太想接话,开始低头按手机。

  游邈等了几秒,觉得没意思。虽然本来就是随口说的。

  他把剩下的可乐喝完,空罐放在窗台上,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外套。

  “你看看。”

  游邈的手停在半空。

  沈思渡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举到游邈面前。

  上面显示着银行APP的余额页面。

  “这些,”沈思渡问,“够买你想要的家吗?”

  游邈没有接过手机。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串数字移到沈思渡的脸上。

  沈思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句玩笑,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五分钟前还说不想买房子,现在把存款摊开,问够不够买游邈想要的家。

  游邈的手停滞在半空,没有拿外套,也没有接手机。他靠回墙上,定定地看了沈思渡良久。

  那种眼神并非打量或是审视,也不是他惯常那种什么都不在意的疏淡。更像是在凝视一样尚未读懂,却已经让他感到危险的东西。

  游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读懂,因为读懂的代价,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投入。

  “你这个人。”游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说到一半又停了,喉咙里的后半句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垂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先把那六十八块钱要回来再说吧。”

  沈思渡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稍微弯出一点温软的弧度,全然松懈下来。

  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在冰箱的嗡鸣,和窗外隔了一层旧玻璃的车流声中间。

  游邈别过脸去。他拿起窗台上那只空罐子,在手心里无声地捏扁,然后丢进了床脚的垃圾桶。

 

 

第30章 C30

  C30

  沈思渡的上午通常过得很快,但今天除外。

  倒不是因为工作量少。数据交叉验证的表格从站会结束后就开始做,中间被两封需要即时回复的邮件打断了。等他处理完回到表格上,光标停在一个函数里,他盯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算到了哪里。

  PM在上午发了条消息过来:「Agency那边的书面确认拿到了,招募记录、知情同意书和受访者信息都齐了,已经连同之前的邮件存档归档。北京那边我也同步过了,说没问题,这件事就这样。」

  沈思渡看着那条消息里的“就这样”三个字。

  在所有他预想过的结果里,被约谈、被质疑、被要求进一步说明,就这样是其中最轻的。

  Agency的书面确认堵住了流程上的缺口,招募记录也证明了受访者是模特资源库里调的,知情同意书上有合规的签字。一切都在闭环里自行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