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39)

2026-04-28

  他回复:「收到,辛苦。」

  游铮的两封邮件,第一封被沈思渡六页纸的反驳逐条拆解了,第二封被Agency的材料在流程上关死了。游铮用学术圈的逻辑打了一套拳,因为在学术界,信息即权力,暗示即定性。

  但是,在商业公司的系统里,一份归了档的书面确认比五封措辞暧昧的教授邮件都管用。

  沈思渡忽然回想起来,他曾经告诉颜潇的那套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说辞:过几年,或者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梦想成真。

  他从小就比起文科更擅长理科。在那些堆满公式和坐标轴的试卷里,答案永远是既定的,唯一的。一加一必须等于二,重力加速度在忽略阻力时永远是恒量,这种绝对的确定性给了他一种接近生理上的安全感。

  直到现在,沈思渡都无法理解语文作文的评分标准。为什么同样一段描写,在不同的阅卷老师眼里,既可以是情感真挚,也可以是辞藻堆砌?这种由于主观意志的偏移而产生的评分标准,曾让他感到极大的困惑。

  从某种程度上,他对颜潇说的也没错,他的确梦想成真了——他把自己放进了一个由公式和程序保护的堡垒里,而这些也的确帮他抵御了外界那些无法量化的恶意。

  日历上两点那一格亮着。LISA上周约的,没有写主题,也没有挂议程。

  午饭时间,沈思渡没去食堂,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便利店在一楼大堂的拐角处,和园区的咖啡吧挨在一起。工作日中午这个时段人不少,冷柜前排着短队,沈思渡拿了一个金枪鱼饭团,最后一个,差点被前面的人截走。

  他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两个同事压低的声音。

  “就是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

  “几楼的?”

  “不知道,好像十二还是十三……之前内网上那个帖子不就是他吗。”

  “我以为已经删了。”

  “删了啊,但截图都传遍了。我同事说他组里聊了一下午。”

  沈思渡正扫码付款,收银台的提示音“嘀”了一声,刚好盖住了后半句。

  他拿起饭团走出去,手指在塑料包装上捏得用力了一些,薄膜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快两点的时候,沈思渡合上电脑,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LISA已经在里面了,马克杯放在手边,没有打开电脑,桌面上也没摊任何材料。

  “坐吧。”

  沈思渡在她对面坐下来。

  “先说个小事,”LISA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像在划掉一条过期的待办,“内网那个帖子已经删掉了。那种匿名的东西,下次你直接举报就好,挺无聊的。”

  沈思渡“嗯”了一声。

  LISA没有追问帖子内容是不是属实,删了就是删了,公司还留着沈思渡,证明他有被留下的价值。

  “然后跟你说个正事。”

  她把杯子放下了,语速没变,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一个比刚才正式一点的坐姿。

  “我们在印尼那边的团队你大概也有所耳闻过,本地化运营团队,做东南亚市场的,跑了差不多快两年了,二十几个人。他们一直缺一个数据分析方向的,在内部盘了一圈以后,那边的负责人看过你之前做的几个项目,点名想让你过去。”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人是他们圈的。我今天先和你通个气儿,后面北京那边会直接联系你,项目内容、外派周期、那边的Team情况,到时候他们会聊得比我清楚。”

  沈思渡没有立刻接话。

  LISA等了几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换了个稍微松弛一点的姿态靠回去。

  “坦白跟你说,杭州这边接下来还会有业务线上的调整,这个节点出去对你来说不是坏事。那边的Package你也不用太担心,海外线的薪酬结构一直比国内好看,去了只会比你预期的高。”

  “嗯,我明白。”

  沈思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键盘茧。

  他进这扇门之前排列过许多种可能:帖子、邮件、游铮私下是否又做了什么。

  但递到面前的不是判决书,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的目的地离杭州五千多公里。

  “先想想,不着急,”LISA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就好。”

  “好。”

  西晒的阳光透进巨大的落地窗,并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处可去的浮尘。沈思渡往回走,步伐不快也不慢。

  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茶水间的隔音一向形同虚设。

  吕业文坐在高脚桌前,手机平放在台面上,对面站着一个沈思渡只见过两三面的同事,好像是BD部的,上次周会隔着几排坐过。她弯着腰凑近吕业文的手机屏幕,压着声音,表情比做项目汇报还要严肃。

  “……那二十一号呢?二十一号行不行?”

  吕业文低头在手机上滑了几下,手指在某处停住。

  “二十一不行,月破日,”他头也没抬,“你要启动最好等二十五,天德合在命宫,顺一些。”

  “可是客户那边催着要kickoff……”女生有些犯难。

  “那你就跟对方说内部还有一轮流程要走,”吕业文好像已经习惯了,“四天而已。”

  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行吧,那就二十五。谢了啊业文老师。”

  “嗯。”

  她刚走,又进来一个人。沈思渡不认识,但胸牌上隐约是市场部的。那人进来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到吕业文对面,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吕业文又低头去看手机。

  沈思渡没再看下去,若有所思地回了工位。

  脑海里的某些碎片忽然咔哒一声对上了位。

  他想起上个月BD部那个新合作,Kickoff的日期改了两次,对外官宣是“配合客户侧节奏”。再往前推,市场部有个Campaign临阵推迟了三天,当时整层楼都以为是素材没过审,美术组为此熬了两个大夜。

  原来只是日子不对。

  沈思渡朝旁边瞟了一眼。吕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正对着一张数据透视表敲敲打打,保温杯放在手肘边上,和这层楼里任何一个普通的BA看起来没有两样。

  每一轮优化,吕业文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了。以前沈思渡以为是运气,或者某种消极的安全。现在想想,大概不完全是。当半层楼的项目启动日期都要先过一遍他手机里的万年历,这个人大概也很难被轻易归进任何一张裁员名单里。

  沈思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一直把人生当成一盘严丝合缝的棋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结果转头一看,这个世界本质上不过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那些让他彻夜难眠,反复推演的围剿,最后被一份轻飘飘的程序文件关在了门外;而一个人的职场神话,可能仅仅挂在一个手机里的万年历APP上。

  比起这种近乎儿戏的真相,他那些由于过度担心而产生的焦虑,反倒显得有些过于隆重了。

  沈思渡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依旧是黑透了。

  经过园区大门的时候,隔着不远,他看见一个人靠在路灯柱子旁边玩手机。

  游邈穿着那件黑色夹克,衣领被风吹翻了一个角,也没去理会。

  园区的灯光从游邈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地面上缩成一个小圆点,他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黄光晕里,显得不太真实。

  那个不太真实的游邈手里提着一只廉价的红白条纹塑料袋,袋子被撑得有些变形,看上去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沈思渡直到走过去还有些怔愣:“你怎么在这儿?”

  游邈收起手机,抬起眼看沈思渡,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再自然不过:“今天路过了上次那个烧烤摊。”

  “我经常去的,上次被城管赶走的那个?”

  “嗯,发现他回来了,挪到了后面那条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