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49)

2026-04-28

  出了塔,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外走。路灯已经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拓在柏油路面上。

  游邈走在前面,手插在裤兜里。沈思渡跟在后面半步。

  走了一段路,沈思渡追上了半步,他们并排了几秒。

  “你饿不饿?”

  游邈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思渡侧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游邈的侧脸是一片干净的明暗分界,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脖颈上面那一小截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红。

  沈思渡的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酒精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打了个极为离谱的滑。

  于是他小跑两步,绕到游邈跟前,倒退着走:“或者……直接去我家?”

  游邈的脚步停了。

  路灯底下,沈思渡的脸还带着酒后的薄红,表情介于清醒和犯迷糊之间,眼神是那种既真诚,又毫无自觉的懵。

  游邈盯着他看了两三秒。

  “不要。”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成分的矜持。

  沈思渡还没来得及追问,游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已经转身走回了塔的方向。他快步上了几级台阶,从窗台上把那束花拿了下来。

  牛皮纸快散架了,雏菊也歪了脑袋。

  然后他走回来,郑重地把花塞回沈思渡手里。

  “拿回去,”他戴上头盔,挡住了那双不想被看穿的眼睛,声音被面罩闷住了一点,“去买个花瓶。”

  不过沈思渡没有买。

  他剪开了一只喝空的矿泉水瓶,边缘参差不齐,灌了自来水,将那束从塔顶带回来的雏菊插了进去。

  歪歪扭扭,头重脚轻,但至少站住了。

  沈思渡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没有旋转,青梅酒的度数到底不高,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未读消息。

  周晟:「我下个月初回去,第二周应该能见上,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聊聊我们那边的情况。」

  沈思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一帧一帧地回来了:灵隐寺墙外的路、索道站的岔口、青梅酒、配色混乱的花、六和塔顶的风、妙妙、那个吻,还有游邈那句闷在头盔里的“不要”。

  每一帧都滚烫,每一帧都让他迟疑。

  但他还是按下了回复键。

  「好的,我很期待,到时候见。」

  手机扣回枕边,扣上了一道闸门。

  沈思渡闭上眼,雅加达的画面浮上来——热带的棕榈、烈日下的海、没有冬天的街道。

  画面很美、很暖、很远。

  但沈思渡知道,那个足够美丽、足够崭新、足够遥远的新世界,是没有游邈的。

 

 

第37章 C37

  C37

  五月末的杭州尚未入梅,空气却已经有了一种逼仄的预感。

  水汽沉甸甸地挂在睫毛和皮肤上,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挤过来,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重量。

  连着下了五天雨,沈思渡已经准备好在家睡个昏天黑地欢度周末,可没想到真到了周末,天居然放晴了。

  沈思渡睡到凌晨四点,手机震的时候还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手伸出去够了半天,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碰了个精光,矿泉水瓶倒了、数据线掉了,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按灭闹钟,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两秒。

  是游邈发来的,十分钟前。

  「起了吗」

  沈思渡缩在被子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脑子还没完全启动。

  窗外还是浓稠的黑。他想起上周他说起之前在宝石山看日落,西边被楼群挡得只剩一线缝隙,语气有些可惜。当时游邈说,等放晴去看日出吧,东边是空的。

  那是句随口话,没想到下次就被钉在了这个放晴的周六凌晨。

  沈思渡勉强坐起来,回了两个字:「起了」。然后手机又砸回了枕头上,他趴在床沿挣扎了整整一分钟,才真正把两只脚放到了地面上。

  出门时天还没亮,雨后的杭州被洗得发青。梧桐叶上的宿雨砸进脖颈,激起一层栗栗的寒。

  游邈骑摩托,沈思渡在后座抵着他的肩,鼻尖是淡淡的汽油味和冷风。

  车停在北山街,他们开始步行。

  西湖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湖面几乎完全静止,只有岸边的水生植物在微微摆动。偶尔有一辆环卫车从身后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思渡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起早特有的那种沙哑,“我大学同期说他在苏堤见过一个牌子,写着‘落水罚款五十’。”

  游邈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稳,手插在兜里。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但沈思渡没有注意到。

  “他说他当时在那儿站了挺久,”沈思渡看着湖面,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了,“他说,在杭州,五十块钱买张跳湖的门票,其实不算贵。”

  游邈这回有了点反应,他扯了下嘴角,眼神掠过湖面:“那他跳了吗?”

  “没。他说攒够一百再去,能跳两回。”

  游邈没评价曲迪,只是轻笑了一声。

  沈思渡也跟着笑,笑声刚起,就被断桥方向炸起的一嗓子给截断了。

  “小伙子!跳湖罚两百!两百啊!”

  两人步子同时一顿。

  晨光里,一个橙背心大爷擎着长杆捞网,正冲着桥底下不知道哪个方向喊,可能是在训晨泳的,也可能只是例行公事。

  沈思渡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笑意是从胸腔里直接撞出来的。他弯下腰,捂着肚子,笑得有些接不上气。

  游邈立在一旁,垂眼看着他。没催,也没跟着大笑,只是等沈思渡笑声歇了,才伸手在他背后虚虚地扶了一把。

  沈思渡直起腰,眼角憋出点湿意,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指了指前面亮灯的便利店。

  “买两瓶水,”他声音还带着笑后的余震,“带上山。”

  沈思渡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心情很好,好到进门的时候还在想刚才那句“两百块”,嘴角没完全收回去。

  收银台前排了个小队,沈思渡手里抓着两瓶水和两个冷藏三明治,正好等在一家三口后面。

  那是对年轻夫妻,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大概也是想赶这道日出。但被妈妈牵在手里的小男孩显然还没睡醒,半个身子往下坠,嘴巴扁成一道僵硬的缝。

  “宝宝乖,你不是没看过日出嘛,特别漂亮。”妈妈弯下腰哄道。

  男孩不接受这个交易。他闭着眼酝酿了两秒,在那阵持续不断的冰柜噪音里,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嚎。

  哭声在凌晨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刺耳,连收银员都抬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爸爸朝沈思渡歉意地笑了笑,蹲下去想把孩子抱起来,但小男孩正处于全面抗议的高峰期,身体僵直,梗着脖子拒绝一切安抚。

  妈妈见状,从购物篮里翻了一阵,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最普通的那种。透明塑料纸包着,圆圆的糖球,白色的纸棍。收银台旁边的小桶里常年插着一把,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橘子味的,五颜六色挤在一起。

  塑料纸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反光。

  “吃这个好不好?吃完就不哭了。”

  小男孩的嚎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两秒,抽噎着伸手接过去。

  圆圆的糖球被塞进嘴里,哭声变成了间歇性的抽泣,抽泣又变成了吮吸和吞咽的声音。

  沈思渡站在货架后。

  吮吸的声音没有停。甜的,黏的,那股气味隔着三四步远还是涌过来了,裹着糖浆和唾液的温度。

  一家三口向外走去。小男孩趴在父亲肩头,嘴角露出一截湿漉漉的白色纸棍。

  收银台空出来了。

  沈思渡能感觉到收银员在看他,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矿泉水瓶的塑料棱角硌进掌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付款的,只记得走出便利店时,游邈正站在门外,侧脸被晨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