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3
C3
平凡的周末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周,沈思渡再也没见过游邈。
从冬天进入春天的过程总是漫长而令人乏力,沈思渡每天照常在二环路低沉的汽车嗡鸣声中醒来,然后起床去上班,晚上被冷空气包裹着下班,再回到漆黑的公寓房间,洗漱睡觉。一周到头都是没完没了的重复,周而复始。
游邈离开的第二天,沈思渡一早就去找了公寓的工作人员,把前一天的监控调了出来。
监控只有游邈从房间到电梯,再从电梯出来离开园区的这部分。沈思渡来回看了几遍,监控里的游邈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松松地倒扣在头上,左手勾着那顶没有戴的藏青色棒球帽。
至于帽子底下是否藏了什么,沈思渡没有看见。
公寓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还是职业素养良好,并没有问沈思渡和监控里离开的人的关系,反倒替他担心起来:“您有贵重物品遗失了吗?”
谈不上贵重,但沈思渡顿了两秒,还是“嗯”了一声。
“需要帮您报警吗?”工作人员把监控倒回去了几秒,特意指给他看,“这里有拍到摩托车的车牌号。”
沈思渡盯着监控里的那辆改装了绿色版花的摩托车,这次他沉默了很久,就在工作人员即将开口出声询问的时候,沈思渡很缓慢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游邈没有再来过,沈思渡也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新项目中,时间还在继续向前。
姑姑又打来过两通电话。第一通是周一下午,沈思渡在会议中没有接到,他再打回去的时候,姑姑过了好久才接通,电话里是断断续续听不大清楚的抽泣声。
沈思渡问姑姑怎么了,姑姑不说话,许久才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事情。他又问了几句,姑姑似乎不想说,全搪塞过去了。
第二通时隔没多久,大概是两三天以后。姑姑先是东扯西扯,最后又问到了沈思渡的表哥郑勉身上。沈思渡直觉姑姑上次在电话里哭大约也是为了有关郑勉的事,但他不好多问,更不清楚郑勉的近况。
说来也巧,他刚接到姑姑第二通电话的下午,郑勉也发来了微信,约沈思渡一起吃饭,说带他见见未来嫂子。
沈思渡看着那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推脱,和郑勉约了周四。
餐厅是郑勉的女朋友订的,一家环境氛围都很不错的西餐厅。沈思渡开会迟了一些,他到的时候,郑勉他们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郑勉的女朋友叫向意涵,是那种散发着健康美的长相。面对沈思渡的道歉,她露出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沈思渡把大衣折起来挂在背椅上,披着一身寒气落座,对面的郑勉还在看菜单,向意涵已经叫来了侍应生。
郑勉这几年沉稳了不少,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和西装裤,身形高大挺拔,言语举止都都透露出得体。郑勉抬头冲沈思渡笑了笑:“思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思渡扯了扯嘴角。
沈思渡看着向意涵熟练地与侍应生聊白葡萄酒的产地、气味、口感,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游邈,明明他们的外表并不相像。
但他们都有一种共性,沈思渡察觉得到,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很具象的气息,不同于他自己——厚重的灵魂被囚在疲惫的躯壳里,只能从间隙处透出一点湿润的光亮。
第一次见面进行得很顺利。沈思渡不用说什么场面话,席间郑勉一直在侃侃而谈,谈他的工作,谈他和向意涵怎么认识的,谈他们前不久旅行去过的地方。说到尽兴时,他还不忘把切好的牛排推给向意涵,俨然一副三好男友的姿态。
“我们再过两个月就要订婚了,先领证,后办婚礼,”向意涵很甜蜜地笑了起来,她向沈思渡展示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郑勉说阿姨叔叔都在澳大利亚,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你可要来呀。”
沈思渡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澳大利亚。
他面色平静,下意识抬头去看郑勉。郑勉不慌不忙,轻轻拍了拍向意涵的手背,示意她看向自己这边:“别担心,结婚这么大的事儿,再远也赶得过来。”
“还不是你说的,叔叔阿姨太忙,”向意涵无奈道,“要我说,早点买机票让叔叔阿姨回来,还能跟我爸妈在国内一起玩两圈。”
郑勉笑着说:“这不是先前还没确定时间吗,等确定了我就跟他们说。对了,”他转向沈思渡,“思渡,你最近在忙什么?”
沈思渡举着刀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搪瓷缸子,想起姑姑的抽泣声,想起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至今还有一部分地区没有通自来水,黄砖色的矮平房紧凑地挤在一起,每个人就都也挤在狭窄的房檐下看灰蒙蒙的天,山的外面还是山,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还是那样,”沈思渡说,“做项目。”
“那挺好,”郑勉说,“这几年这边经济整体发展得不错,你在公司应该还算稳定吧。”
沈思渡点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白葡萄酒一口喝完。酒精在胃里烧起来,带着一股酸涩的后味。
向意涵看了看沈思渡的酒杯,又看了看郑勉,笑道:“你们表兄弟俩好像不太像啊,郑勉,你看看你表弟的酒量。”
郑勉笑了:“没办法,工作原因,不能喝。”
“你们部队就是这样,”向意涵撇嘴,“规矩多。不过也好,至少不用担心应酬喝坏身体。”
沈思渡看着郑勉,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体贴的姿态,看着他和向意涵十指相扣的手。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不好意思,”沈思渡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沈思渡推开隔间的门,还没走到马桶前,胃就像被人从里面攥紧了一样。他扑向洗手池,吐了出来。
像是要把所有秽物带着胆汁、连带着更深处的什么东西都呕出来,直到胃部几乎变成一只被榨干榨净的柠檬,沈思渡还在干呕。他把双手放回感应水龙头下,水流冰凉,像某种迟来的清醒。抬起头,镜子里的脸熟悉又陌生。
随着水流的冲刷,洗手池重新变回干净洁白的模样。
而镜子里的沈思渡依旧脸色惨白,肩膀内扣、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起小时候邻家自制的那种玩具弓,本就纤细易折的木枝因为长期的张力而微微颤抖,好像随时会断。
他抬起手,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力扯了扯这张皮相。皮肤在指尖下发红、变形。沈思渡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用力撕,会不会就能把这张皮撕下来,露出下面真正的、或者说更糟的什么。
他在洗手间站了很久,等到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才推门出去。
第二天是周五,沈思渡临时在OA系统上提交了半天的调休,上午去了医院取报告。前几天他在体检中心做了HIV抗体检测,医生说报告三天后出。
医院在紫金港校区附近,是一栋新建的综合医疗大楼。一楼是门诊和体检中心,楼上听说是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的一个分部。沈思渡走进大楼的时候,看到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有带着孩子来看病的,有来体检的,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
报告要在体检中心的窗口领取。沈思渡排在队伍里,前面有七八个人,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像缓慢的、没有尽头的仪式。
终于排到他了。
“姓名。”窗口里的护士语气官方。
“沈思渡。”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抬头瞥了沈思渡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很快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拿好。”
沈思渡接过信封。信封是密封的,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像某种匿名的判决书。
他转身离开窗口,边走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单。垂眼,视线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