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6)

2026-04-28

  HIV抗体检测:阴性。

  沈思渡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苦笑,又或者是该做出什么其他反应,他脚步慢下来,整个人像突然漏了气。

  就在同时,有人从楼梯口快步下来。沈思渡没注意,一个转身,被撞了个满怀。

  报告单从手里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抱歉——”即使不完全是自己的问题,沈思渡也下意识先道歉,同时弯腰去捡。

  对方也弯下腰。

  两只手同时碰到那张纸。

  沈思渡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不在他意料之中的人。

  游邈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肩上单挎着个帆布包,他的手还按在报告单上。沈思渡的视线缓缓下移,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修长,骨节分明,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美中不足的是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穿透伤留下的疤,已经愈合了,是淡淡的肉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那几个黑色的、印刷体的字照得一览无余。大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微微卷起一角。

  游邈歪着头,很轻地念出来:“HIV抗体检测?”

 

 

第4章 C4

  C4

  沈思渡的手指僵在半空,报告单被两个人同时按着,纸面在四道目光下微微凹陷。那一刻很长,长到他听见自己脉搏在耳膜上敲着缓慢而沉重的节拍。时间仿佛被塞进了棉花,蓬松,迟滞,吸走了所有的声响。

  是游邈先松开手,站直身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思渡抓起报告单,胡乱塞回信封里。他的脸有点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邈还在盯着那个信封,然后很平静地说:“阴性,挺好的。”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思渡:“……”

  游邈:“吃饭了吗?”话题转得像个急弯,毫无预兆。

  沈思渡愣住,下意识摇头。

  游邈说:“那走吧。”

  三个字轻轻抛出来,不像邀请,倒像自然而然的结论。沈思渡还没反应过来,游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医院大厅,推门出去。外面仿佛是另一种质地的空气,比室内稠一些,裹着淡淡的、属于三月的暖意。但风却还是冷的,像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滑过。游邈走得很快,沈思渡小跑几步才跟上他。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周围的建筑越来越老旧。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地上是青苔和积水的痕迹。偶尔有电动车从身后掠过,带起一阵突兀的风。墙角的白色塑料袋被惊动,飘飘忽忽地浮起几寸,又缓缓落下。

  游邈带沈思渡去的是附近一家很不起眼的面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远了乍一看,还只是门脸破落,走进去了再一看,几张简陋的桌椅紧密地贴在一块儿,往里点就是铁勺在明火明灶上下翻飞,伴随着收银阿姨带着方言味儿的排单、叫号。

  游邈去前面点餐,沈思渡就找了个空座位坐着等。他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挺直背脊,一脸拘谨地坐在没有靠背的小板凳上,像在罚坐。

  隔壁桌坐了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都操着一口吴语,或许是吴语腔调使然,即使是在抱怨家常琐事,也带着股温软。

  沈思渡不会讲吴语,理解倒没问题,他听其中一个阿姨抱怨着家里开了空调也一股子阴冷,电闸开了不制暖,电费倒是哗哗地往外烧,没规划也没个物业,是人过的日子不?

  另一个阿姨接了一句:“可不是,现在新楼都安地暖了,她们街道的才想不到住筒子楼的人也怕冷咧!”

  沈思渡循着隔壁的声音往外看过去,面馆临街就是一栋逼仄破败的筒子楼,筒子楼的底色是灰的,阳台却打补丁似的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看起来有种风尘仆仆的年代感。

  游邈端着托盘过来,两碗面,还有两罐可乐。他不坐到沈思渡对面,偏偏要挤在同排坐下。胳膊肘和胳膊肘碰在一块儿,沈思渡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方便筷。

  其中一罐可乐被推到沈思渡面前。

  沈思渡看了一眼,本来想说要豆奶,想了想还是算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用。

  游邈不坚持,自己拉开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面馆没开空调,沈思渡冻得指尖冰凉,搓了两下才撕开方便筷的包装。

  游邈把餐盘往前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坐到了沈思渡的对面。

  沈思渡装作不关心游邈为什么突然换到对面,头也不抬,继续用筷子搅着面,把浇头拌匀。他尝了一口面,确实不错,杂酱香的浇头裹着爽滑筋道的面条。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沈思渡低头吃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游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种偶然的、礼貌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打量。就像在面试时被考官盯着,或者在医院里被医生观察症状。

  他抬起头,游邈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

  两人的视线对上,游邈没有移开,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思渡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馆里很吵,收银阿姨在喊号,后厨在炒菜,隔壁桌的阿姨们还在聊天,热闹劲儿和他们此时此刻的安静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半晌,沈思渡的手指隐在桌底下,食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他轻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你怎么在那个医院?”

  游邈抬头看他:“在那边实习。”

  沈思渡愣住:“实习?你是学……动物医学的?”

  游邈:“嗯,楼上的动物医院。”

  沈思渡想起来,那栋楼上面确实是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的分部。

  游邈:“你呢?”他问得随意,但沈思渡隐约感觉到,这不是闲聊,也不是调侃,而是在收集信息。就像刚才那种打量的眼神一样,游邈在拼凑什么。

  沈思渡本来庆幸他们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此时游邈又提起,他突然有点尴尬:“……取体检报告。”

  游邈点点头,终于没有再继续问。

  沈思渡咬了咬下唇,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沈思渡硬着头皮:“经常约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游邈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沈思渡低头,盯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们就这么默默无言吃到了结束,沈思渡本来想去结账,发现已经结过了,又悻悻回来,游邈却忽然说:“六周后要复查。”

  沈思渡一顿:“什么?”

  游邈:“HIV检测,窗口期是六周。两周只是初筛。”

  沈思渡:“……哦。”

  他们走出面馆,游邈自然而然地带他去了停车的地方。沈思渡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住了抛来的摩托头盔,他看见游邈跨上那辆熟悉的绿色版花摩托,偏头对他说:“上车。”

  沈思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摩托车开得很快,沈思渡坐在后座,把游邈的衣角抓得很紧。他感受到有风从耳边掠过,四周的景色一一排陈开来,又被甩在身后。

  像那种跑酷游戏里的动效,沈思渡看见过中学生在电玩城里玩,他盯着看了很久。

  “再开快一点。”沈思渡贴着游邈后背的声音有点儿飘忽不定,但又不是害怕。

  游邈似乎笑了,沈思渡分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游邈声音里微妙的愉悦:“你很开心吗?”

  碰巧是个下坡,沈思渡伸出一只手去捕捉风,另一只手环住游邈的腰。

  “是,”沈思渡难得坦诚,“所以,再开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