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是。”
游邈的呼吸断了一拍。
沈思渡的声音却很轻,他分明是在笑,可看起来却像是哭:“反正都要死了,剩下那点钱也带不走。送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沉默太长了。
长到沈思渡开始听见远处的鸟叫,听见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闷在重重叠叠的窒息感里。
游邈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一寸寸收紧,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单纯地失去了抓握的理由,顺着重力瘫软下去,恢复成一种毫无防备,也毫无所谓的姿态。
“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沈思渡转过头。
游邈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看着那条被日光烧成金色的城市天际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思渡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磨不出半点声音。
游邈站了起来。
动作轻便,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一两下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面向下山的石阶。
沈思渡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夹克被风吹得微鼓,逆着光,肩胛骨在布料底下撑出两道薄而分明的棱线。
脚步声落在石板上。
一下,两下。均匀,笃定。不需要回应,也不等待挽留。
第三步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可能只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头。
石阶开始吞没游邈。先是小腿,再是腰,最后是那一截清瘦的后颈。
树影无声合拢。
山顶只剩下沈思渡。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东边的正中,游邈说得没错,东边是空的。什么都挡不住。
这是他们来看的日出。
沈思渡坐在那块被晒热的岩石上。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摊着,仿佛在接着什么东西。
但只有光。那种带着灰尘颗粒的光,填满了他掌纹里的每一条沟壑。
沈思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是他自己说的。在公司楼下,摩托车旁边,他站在游邈对面,吐出的那句话。
“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在说那只瓶子。
可现在沈思渡坐在这座山顶上,日光把身上所有的阴影都烧干净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此时此刻他到底扔掉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游邈。
是姑姑。一条微信语音,灰色的长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姑姑很少发文字,总是发语音,每条都很短,断断续续的。像她这辈子说话的方式——怯怯的,试探性的,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把一句完整的话从头说到尾。
沈思渡没有点开。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绿色的山,灰色的天,模糊得看不清什么。
远处又有摩托车的引擎声了,从山脚的方向传上来,隔着整面山坡的树和石头,变得又闷又远。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游邈的车,也许是,也许不是,都不重要了。
沈思渡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石头上。
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还在期待日出。
现在日出了。世界亮得像一片浩大的盐原,可他无处藏身。
第39章 C39
C39
山顶那块被阳光烧透的石头,成了记忆里最后的落脚点。
沈思渡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宝石山下来的,也不太记得在哪里打的车,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摁在密码锁上,指纹识别了两次才成功。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积蓄着一种隔夜的阴翳。
他没有开灯。
鞋子踢在玄关,外套搭在椅背上。
沈思渡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就不动了。像一件被人随手挂回衣柜的大衣,抽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层疲惫的皮囊。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处于一种近似水底的灰蓝色调里。
茶几上放着一束被遗忘的花。
是那天从六和塔带回来的,报纸包装还没拆,麻绳勒进了花茎里,当时被他随手插进了塑料瓶里,没有剪根也没有换水。
现在花瓣枯了大半,边缘卷起来,变成了接近棕色的暗紫。杯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水渍,散发出植物腐败前特有的甜腥味。
沈思渡看了那束花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姑姑的语音条。
一共三条。每条都不长,加起来不到一分钟。
第一条:“思渡啊,你在忙吗?姑姑给你打了电话没接……”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碗碰到了灶台,沉闷又局促。
第二条:“是这样,咱们家房子,现在说是要修什么……特高压,就是那个,拉电线的那个塔,整片儿都要拆。居委会的人上个月就来量过了,说不给房子,就给笔钱,三十来万吧,让自己找地方搬。”
姑姑的声音在“三十来万”那里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第三条很短:“我打了勉子好几回电话都没人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忙……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好多东西姑姑搞不清楚,得你帮着看。”
语音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思渡盯着语音条,仿佛能看见姑姑在电话那头,拿着手机等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的样子。
周一早上,沈思渡一到公司就提了休假。
半个月的年假,他工作四年攒了不少,额度是够的,但时间不凑巧。周晟马上就要从雅加达回来,新项目的对接流程也已经在推了,LISA那边也在等他的材料。北京的Leader语音会上说了一些话,大意是理解他的个人情况,但建议推迟休假。
沈思渡没有解释什么,当天下午在OA上提交了辞职申请。
不是赌气,也不是冲动。填那张电子表格的时候他很平静,辞职理由那一栏他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打完就提交了。
效果立竿见影,半小时后LISA走到了他的工位旁边,语气温和了许多。最终年假批了下来。辞职申请被搁置,LISA说印尼的流程等他回来再走,好好休息。
沈思渡说自己要去哪里,和颜潇交代了手头的工作进度,把电脑锁了,桌面收拾干净,抽屉里零碎的东西没有带走,反正半个月就回来。
吕业文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正好撞见沈思渡背着包往外走,他上下打量了沈思渡两眼,忽然说:“回老家?”
沈思渡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
吕业文没回答,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碎,过了几秒,慢悠悠抬起眼皮:“我跟你说过,你命宫犯煞,这一劫没完。”
沈思渡已经习惯了他这套,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准备走。
“但是,”吕业文的声音从背后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煞走了,劫也就完了。你得熬到它走那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人的命盘,苦星排得早,福星排得晚。不是没有,是还没轮到。”
沈思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吕业文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尽头,背后是落地窗透进来的傍晚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剪影,表情看不真切。
“给你句忠告,别太和自己较劲儿,”吕业文最终摊开手,“忠告一句六百,等你回来补吧。”
火车驶出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铁轨两侧的写字楼、高架桥、工地与红土,一层层地向后剥落。灰白褪去,只剩下大片大片失焦的绿。
沈思渡额头抵着冷玻璃。
车轮的震动顺着窗框传进来,形成了低频的白噪音。像是高烧褪尽后的清晨,身体轻得像羽毛,里里外外都被掏空了,只余下接近病态的洁净。
昨天在宝石山顶发生的一切、那句“好”、游邈的背影,此刻都隔着这层加厚的车窗玻璃,轮廓清晰,却听不见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