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通水果咧着嘴笑,颜色被时间泡淡了,却依然扎眼。这种带有糖果甜腻感的色彩,在沈思渡模糊的视线里发生了漫长的重影。
白花花的光晕从塑料袋上散开,等他再次被这种亮度刺得眯起眼时,脚下已经不再是老屋的木地板,而是十七岁那个夏天被晒软了的柏油路。
那是同一个暑假,郑勉从军校回来的第三周。
那天沈思渡从外面回来,下午的柏油路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鞋底粘脚。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壁凝着水珠。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姑姑站在门口。
她没有出来迎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进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发抖。
沈思渡不明所以地走进屋,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杂志。
书脊断了,铜版纸散了几页,彩色图片里,两个男人的身体叠在一起,晃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肉色。
沈思渡只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姑姑问。
她的声音还在抖,不是向外的愤怒,反倒是往里缩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人,腿软了,还不敢退。
沈思渡看着姑姑的眼睛。
愤怒底下是恐惧,恐惧底下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猜疑。
她怕杂志是他的,更怕杂志不是他的。
沈思渡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答案。
他看着姑姑的眼睛,看见了目光最深处颤抖的恳求。这个顶着奶奶的白眼,忍受着姑父的暴力,把他带回来,尽最大努力托举起来的女人,此刻正在恳求他,说出一个让她能够继续支撑下去的答案。
“对不起。”他低下头。
姑姑张了张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松垮下来。
沈思渡转身跑了。
穿过客厅,穿过院子,跑进巷子,然后骑上自行车。
有时候,沈思渡觉得十年很短,短得就像那个充满了蝉鸣与恐惧的下午,他像要逃跑似的骑着自行车。轮胎碾过碎石,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草丛。那一跤摔得太狠,等他终于拍拍灰尘,从那个眩晕的午后爬起来时,就已经是二十七岁了。
有时候,他又觉得十年很长,长得像小学那张发黄的英语卷子。沈思渡记得那道题。四个选项,翻译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山外有山,这是正确答案,但沈思渡选错了。因为在他的眼里,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外有人的谦逊,只有一种令人生畏的疲惫。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山。苦难连着苦难,看不见尽头。
橙色、黄色、红色,还是那些颜色。
沈思渡把塑料袋口重新系上,放回纸箱。
他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挂历、蓝色的湖、八月。
姑姑说,在大学军校的时候,郑勉已经被指派为班长助理,管着好几十号小孩。
“那些孩子什么都不会,离了他连被子都叠不整齐。”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骄傲。
她越是骄傲,照片里小赵低头的姿势就越是刺眼。
十七岁那年,沈思渡替郑勉低了头。他认领了那本杂志,亲手把这个家里唯一可能爆开的脓包缝了回去,换来了表面的太平。
但那份沉默没有让任何事停下来。
后来沈思渡考上了县上的高中,加上郑勉也去了军校,这种有违道德的单方面强迫,由于年龄的增长和物理距离的拉开,而自然而然地终止了。
于是郑勉带着同样的棒棒糖,同样的手,同样的语法。换了地方,换了人。
那些十四五岁的男孩,连被子都叠不好的预备新兵,成为了新的沈思渡。
沈思渡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把两个纸箱从床底拖出来,搬到了客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湖,金色的树,那颗比旁边大一圈的网点。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门口传来动静,刚从居委会回来,姑姑脸上带着那种办完事的轻松,看见纸箱,她愣了一下:“这都是勉子的?”
“嗯,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姑姑放下袋子,顾不上擦汗,蹲下来翻了翻。
她拿出那件旧迷彩服,抖开,又仔细叠好,像是在抚摸儿子的皮肤。
“这件还是他刚去部队那年穿的……那时候多瘦啊,脸都没长开。”
沈思渡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姑姑继续翻。打开那个小纸箱,拨了拨上面那层杂物,手碰到了底下那个透明塑料袋,她拎起来看了一眼。
“棒棒糖?还没吃完呢。”
姑姑笑了,语气里满是宠溺。
“勉子从小就爱吃甜的,每回你姑父给他零花钱,头一件事就是跑去小卖部买一把。小时候他去上学书包里都塞着好几根,分给同学吃,大方得很。”
姑姑把塑料袋放回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都黏了,也没人吃,扔了吧。”
沈思渡看着姑姑把塑料袋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棒棒糖落进垃圾袋的声音很轻,只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
“哎?”
沈思渡看着那个垃圾袋,喉咙发紧。
姑姑抬头看他,手还搭在纸箱沿上,等着他说话。
院子里的蝉鸣忽然大了,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把客厅填得很满。
“那年……那本杂志,”沈思渡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姑姑的手从纸箱沿上滑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蝉鸣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烧了。”姑姑边说边开始整理箱子里本来不需要整理的东西,把那件迷彩上衣又叠了一遍。
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释怀的平淡。
“思渡,你提那个做什么?”
姑姑站起来,看见沈思渡低着头,以为他还在为当年的错事难堪。她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手很粗糙,热烘烘的。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那是……”她斟酌着词句,生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不就一本杂志吗,谁知道里面的内容那么不正经。”
她看着眼前的沈思渡,满眼都是欣慰。
“你看看你现在,多好。书念出来了,工作也体面,居委会那些人都得看你脸色。你早就改好了,是个正经的大人了。谈个女朋友,以后成家了,再生个娃娃,你爸在底下才得放心。”
改好了。
沈思渡看着姑姑鬓角的白发。
那是为了供他上学熬出来的,是为了顶住姑父的拳头护着他熬出来的。这个女人把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她只是单纯地庆幸:还好,那个差点长歪了的侄子,终于回到了正道上。
“嗯。”
沈思渡低下头,把所有的真相都咽了回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姑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胡思乱想。这次回来就是帮姑姑拿个主意,顺便休息休息,回去得好好上班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去歇会儿,我给你做午饭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沈思渡站在客厅中间,垃圾袋就在脚边。袋子里那包棒棒糖的塑料包装纸隔着黑色垃圾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弯腰把垃圾袋的口收紧了,系了个结。
午后的光线从纱窗透进来,灰白的,朦胧着一层洗不掉的旧雾。
这种令人窒息的雾气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掌心突如其来的震动将它击碎。
手机亮了。
颜潇发来一段小视频。
画面里是动物医院的休息室,台面上摆着一个好几层的小蛋糕,用猫罐头和鸡胸肉堆出来的,上面还插了一根细蜡烛。几只猫围在旁边闻,有一只橘猫直接把爪子伸进去了。镜头晃了一下,扫过笑成一团的几个白大褂。
画面最右边,有人靠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