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游邈。
他端着一次性纸杯,正低头喝水。没凑热闹,只是远远地站着,嘴角勾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前台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女孩举着手机在录他,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游邈生日快乐!!!”
颜潇配了一段文字:「我来送新救助的小猫,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游医生的生日!笑死,结果蛋糕是给猫咪们的,橘猫直接开抢了哈哈哈哈!」
沈思渡把视频看了两遍。
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一日,他无声地默念。
第二遍的时候,沈思渡把画面暂停在游邈低头喝水的那一帧。
纸杯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光线从休息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穿着那件沈思渡见过几次的黑色卫衣,袖子推到了小臂。
沈思渡盯着那个模糊的笑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许久,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在这间充满了旧日霉味的屋子里,那个明亮的世界,显得太遥远了。
第42章 C42
C42
天没亮,沈思渡就醒了。
没有声音吵他,睡眠自行终止,把他无情地推回了现实。
也许是清醒来得太突兀,沈思渡躺在那儿,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回流时的滞涩。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月亮已经落了,太阳还没上来,世界卡在两者之间,灰得没有层次。
他躺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弹簧的咯吱声,是客厅,姑姑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翻了个身。
昨天系好的那个垃圾袋就在客厅门边。黑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口打了个死结。
沈思渡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
姑姑睡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背对着他。
他拎起垃圾袋,侧身挤出门缝。
铁栅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沈思渡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没醒。
她在那个他不忍心看,却又不得不看的背影里,睡得很沉。
五点出头的镇子,空气是凉的。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湿着,浅浅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偶尔抖一下翅膀。
垃圾站在镇子东南角,靠着拆迁工地。
沈思渡拎着垃圾袋往那个方向走。
手里的这团东西分量轻飘,却不安分。随着步伐的节奏,那一整袋糖果在黑色薄膜里晃荡。它们沉闷地碰撞着,随着摆幅,一次次磕在他的小腿上。
那种触感清晰而硌人。
路过拐角处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摘菜,手上的动作利落,在一把豇豆上掐来掐去,身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抬头看见沈思渡,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你是……顺梅家那个吧?”
顺梅是姑姑的名字,沈思渡停下来,没认出眼前是谁,却也乖乖点了头:“婆婆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你是回来帮你姑姑看拆迁的事?”
“嗯。”
“那就好,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老太太掐掉一截豇豆,丢进搪瓷盆里,“你姑姑这个人啊,命苦,你姑父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过。好在你和勉子都出来了,争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指不定多高兴。”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乡下长辈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好奇:“你在杭州买房了没?”
“没有。”
“嗐,杭州那边的房子贵吧?”
“挺贵的。”
“那你攒着点钱,别乱花,早点买,没房子哪个姑娘瞧得上?”老太太的手在豇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沈思渡笑了笑,没回答。
“你姑姑之前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不上心,”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好的就被别人挑走了。你看隔壁那个小周,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说到“孩子会走路”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带着种善意的揶揄。
沈思渡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拎。
“你要找不到合适的,让你姑姑托人问问嘛,我们这边谁家姑娘什么条件,你姑姑门儿清,”老太太说完摆了摆手,“好了,你忙你的去。”
沈思渡梦游似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老太太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房子要买大一点的啊!以后结了婚,两个人住小的可不行!”
垃圾袋里支出来的棒棒糖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他的小腿,疼倒是不疼,只是硌得慌。
买大一点的,两个人住。
一瞬间,一帧从未在沈思渡人生规划里存活过的画面浮了出来——宽敞的客厅,玄关摆着的两双拖鞋,冰箱里塞满的双份可乐和水果。
可惜它出现得太短暂了,甚至连一秒都没撑到。
一帧过度曝光的画面,承载不了任何真实的色彩,在脑海里亮了一下,随即就挥发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垃圾站是露天的,几个大铁皮箱子并排摆着,绿漆剥落了大半。
沈思渡把袋子扔进了铁皮箱。一声沉闷的钝响,袋子触底,瞬间被箱底的阴影吞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回走。
垃圾站的后面就是那片拆迁工地,铁皮围挡在晨雾里发亮,一处破损的缺口露出来,铁皮被掰开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于是沈思渡钻了进去。
脚下的路在变质。
先是碎砖,接着是软泥。走了没多远,鞋底就开始往下陷,每一步,泥浆都会发出那种不想放人离开的吞咽声。
那片泥沼就在前面,比前天从路上看到的更大,也更深。
没有了围挡的遮挡,泥沼的全貌暴露在灰白的晨光下。
那是一片宽阔的、低洼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烂泥地,泥浆的颜色是很深的灰褐色,表面凝着一层没有干透的水膜,反射着天空的铅色。
那台黄色的挖掘机还陷在边缘,比前天又矮了一截。
周围很安静,连麻雀都避开了这片死地。
沈思渡站在泥沼的边缘,鞋已经陷进了两三厘米。
泥浆吞下了鞋面的前半截,冰凉地,湿润地。
他往前走。
第一步,泥浆没过鞋帮。
第二步,淤泥漫上脚踝。
第三步,他的脚陷得更深了,拔出来变得费力,泥浆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张嘴在吮吸。
走到中间,沈思渡停了下来。
然后坐了下去。
泥浆漫过了裤腿,浸湿了大腿,冰凉的湿意从下往上蔓延,似乎有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拽。
然后沈思渡躺了下来,后背整个陷进了泥浆里。湿泥从两侧拥上来,裹住他的腰,他的肩,他的手臂。滑腻腻的,紧贴着皮肤,带走体温,也带走重力。
也许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和烂泥融为一体了。
这样也好,死都要死了,沈思渡模糊地想着,他不要默默无闻地喝下百草枯,在狭小的公寓里去死。
命运和他开的玩笑已经够大了,想死不能死,想爱不能爱,却偏偏遇到了让他不能死也不敢爱的人。
天空在上面。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灰。
沈思渡躺在泥沼的正中间,睁着眼睛,任由泥浆漫到耳边。世界变得迟钝而遥远,所有的声音都被泥浆隔在了外面,耳边只剩下沉闷的心跳和呼吸。
他躺在那里,听着心跳。
泥浆在耳边细微地蠕动,沈思渡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要死得不走寻常路,死得光明正大,死得每每有人提及都会心悸。
他在下沉。
淤泥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背部,那是一个正在收紧的冰冷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