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渡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就这样沉下去,等到被发现的时候,警察会翻他的手机。会看到通讯录、微信、通话记录。会看到颜潇救助的猫,看到姑姑的语音,看到吕业文的消息。
他们不会看到游邈。
因为游邈不在他最近的任何记录里了。
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通话,没有朋友圈互动。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和游邈之间会变成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空白。
如果他死在这里,没有人会想到去通知游邈。
游邈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几个月后,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游邈只会停顿一秒,然后继续工作。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甚至盖过了死亡本身。
他会从游邈的世界里无声地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连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人都算不上,毕竟忘记的前提是记得。
泥浆漫过腰侧,背后的吸力越来越大。
沈思渡费力地把手从淤泥里抽出来,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沾了泥,他用指腹擦了擦,指纹锁解不开,又擦了一遍。
通讯录,游邈,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一直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嘟,嘟,嘟,然后是语音信箱,那个冰冷而千篇一律的电子女声。
沈思渡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泥浆从耳廓的缝隙里渗出来,冰凉地淌过脸颊。
他听着忙音,听了很久,直到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泥腥味。
“游邈。”
忙音。
“我不想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从胃里、从胸腔里、从那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
“我想活着,”泥浆在他身体两侧轻轻晃了一下,像呼吸,“想爱你,想赚钱……给你买很大很大的房子。”
忙音没有停。
“虽然我能给你的,”声音断了一下,沈思渡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泥点,“都是你已经不想要的。”
只有忙音,接着是断线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的自动挂断提示音响了。
沈思渡躺在泥沼里,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泥浆已经浸湿了他半截后脑勺的头发,黏在头皮上。
头顶依旧是那片均匀的灰。
他终于动了。
手掌压进烂泥,胳膊颤抖着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泥浆总算不情愿地松了口,发出沉闷的吸吮声。
但沈思渡还是站了起来,浑身都是泥,从后背到腰侧到裤腿,整个人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鞋里也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穿过豁口的围挡,路过生锈的垃圾站,经过老太太空荡荡的门口。
最后,推开那扇虚掩的铁栅门。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
沈思渡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姑姑背对着他,正把一颗白菜竖着劈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姑姑,” 他的声音很哑,“我明天回去了。”
姑姑没回头:“车票买了吗?”
“还没。”
“我等会儿帮你问问镇上那个票点……”姑姑说着话,随手把劈开的白菜放在砧板上,刀背拍了拍,开始切丝。
菜刀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均匀。
“对了,”她头也没抬,“思渡,你现在还没有谈朋友啊?你哥前两天还问我呢,说有个战友的妹妹,条件挺好的,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不差。要不让他帮你介绍介绍?”
菜刀顿了一下,姑姑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又找补了一句:“也不是催你啊,就是问问。你要是有喜欢的也行,带回家让姑姑看看。”
“不用。”
“不用介绍?还是不用谈?”
“都不用。”
姑姑叹了口气,菜也不切了,把刀放下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她才看见沈思渡的样子。
沈思渡浑身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后背整片都是灰褐色的泥浆,裤脚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姑姑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跤。”
“摔了……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
姑姑皱着眉,拿手里的抹布要来帮他擦,沈思渡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碰:“我自己洗就好。”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沈思渡的脸,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下来了。
“你先去洗。”她的声音变了,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卷过一遍,才送出来的。
沈思渡去院子里接了水管冲。水很冰,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激灵。泥浆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出来,顺着排水沟流走了。
他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厨房的时候,姑姑把菜切完了,正在灶上炒。油锅嗞啦响着,白菜丝在锅里翻来翻去。
姑姑背对着他:“思渡。”
“嗯?”
“你是不是还没治好?”
油锅又嗞啦了一声,沈思渡靠着厨房的门框,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姑姑的语速比往常都要快。她的锅铲在锅里搅动的幅度大了起来,铁碰铁发出刮人的声响,“你是不是还没治好?你说句话。”
“治不好了。”沈思渡平静地回答。
锅铲停了。
姑姑僵在灶台前面,背影依旧佝偻,看起来比她实际的身体更小。
“什么叫治不好了?”她转过身。
那些怯生生的试探从她脸上彻底剥落了,沈思渡第一次直面她的愤怒。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治不好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锅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啪地甩在了灶台上,“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管教不好你,死了都没颜面见他!”
她的眼眶红透了。里面不见半分水汽,全是极度震惊之下生生顶上来的血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起来。
沈思渡看着她。
厨房很小,灶上的火还开着,白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油烟混着水蒸气升上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治不好了,”沈思渡说,声音很平,很慢,一字一顿的,“我就是喜欢男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狠狠扇过来的耳光。
姑姑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凭着被逼到极点的本能,靠那一巴掌倾注了所有的愤怒。
力道极大,沈思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厨房里有短暂的死寂,只有热油还在不知死活地炸响。
他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唇角泛起一点血腥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您不用担心没颜面见我爸。”沈思渡直视着姑姑的眼睛。不同于十七岁,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说对不起。
“等到我死了,”他说,“会直接去告诉他。”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白菜已经焦了,浓烈的焦糊味从锅底窜上来,堵住了这间逼仄厨房的每一寸空气。
姑姑张着嘴,眼神发直。她想喊,想骂,想问沈思渡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但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阵无声的颤栗。
最后她转过身,关了火,手在灶台上撑了一下,撑住了。
沈思渡转身走出了厨房。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油烟机遮盖住的抽泣,细若游丝,仿佛力气耗尽后,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悲鸣。
沈思渡没有回头。
第43章 C43
C43
沈思渡回到杭州的那天,这座城市正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雨刮器甩到最大也只是徒劳地来回推搡着那层水幕。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打碎了,红的黄的白的,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仿佛这座城市正在从骨架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