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61)

2026-04-28

  隔着一条巷子,他们对视着。

  那些本该熄灭的东西,在梧桐叶碎裂的光斑里,忽明,忽暗。

 

 

第45章 C45

  C45

  蝉鸣填满了巷子里所有的沉默。

  游邈坐在摩托车上看着沈思渡,沈思渡靠着墙看着游邈,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米和一层碎裂的梧桐影。

  “好巧。”游邈先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礼貌的客气。

  沈思渡喉咙有些干涩,没接那个话茬:“……也没那么巧。”

  游邈没说话。

  “今天就算没在这里碰到你,”沈思渡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发虚,“下午我也要去找你。”

  游邈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一只从午睡中醒来的猫,还没决定是该继续趴着还是起身跳开,于是先用一种不置可否的姿态把来人打量一遍。

  “为什么找我?”

  “不知道,”沈思渡说,“但是我想见你。”

  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倒不是意外于内容,而是意外于这种出口的方式。没有他最擅长的缓冲,没有迂回的借口,甚至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编。

  游邈的表情却没什么波动。他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随即收回口袋里。

  “我等下还有事。”

  “什么事?”

  “和你无关的事。”

  游邈的语气并没什么攻击性,但把边界划得泾渭分明。

  沈思渡被梗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等你忙完。”

  游邈看着他,这次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意外之间的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从摩托车上下来了,把车撑好,拿起搭在车把上的夹克,搭在手臂上,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沈思渡跟上去。

  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掌心里攥着的那截烟蒂,已经被体温捂得潮热,滤嘴已经软了。他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快走两步,缩短了和游邈之间的距离。

  游邈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叫他别跟。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梧桐覆盖的窄巷,走进了午后的光里。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背影。那件薄夹克松松地搭在手臂上,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轮廓。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所有的开场白在脑子里轮转了一圈,发现每一句都显得太重,或者太假,没有一句配得上这种沉默。

  最后他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你是不是瘦了?”

  游邈的步伐没有停,但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嗯,可能吧。”

  “瘦了很多吗?”沈思渡追问。

  “不知道。”游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没称过。”

  “那你……多吃点。”

  “……”

  沈思渡自己也觉得这话蠢得厉害。

  他们穿过一条卖奶茶和烤冷面的小街,空气里弥漫着淀粉的焦香和果糖的甜腻。

  有人蹲在马路边上吃饭,有人骑着电动车在人缝里穿梭,一个卖花的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栀子花在暑气里蔫头蔫脑的。

  大学城附近的街道和杭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杂也更乱,却有种不修边幅的活力。到处都是打印店、二手书店、麻辣烫和炸鸡排的小摊,人行道上的砖块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翘。

  游邈显然很熟悉这片区域。他不看路,凭直觉拐弯,步伐始终是那种在自己领地上才有的随意。沈思渡默默记下他的路线,左拐,直走,过了一个面馆,穿过一个没有标识的巷口,然后游邈推开了一扇灰色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马克笔写着「下午四点营业」,旁边画了一只举着啤酒杯的小恐龙。

  里面是一家很小的酒吧。

  其实说是酒吧,更像是谁家的客厅被改造了一下。吧台是用旧木板钉的,上面摆着几排杂牌酒瓶,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明信片。角落里有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散着几盒桌游和拆开的扑克牌。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染了白毛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看见游邈进来,只抬了一下下巴。

  “还没到点。”

  “嗯。”游邈走到冰柜前面,自己拿了一瓶水。

  白毛男生这才注意到游邈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视线在沈思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游邈。

  “你朋友?”

  游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沈思渡说:“算是。”

  游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吧。”白毛男生耸了耸肩,不再过问了。

  游邈走到角落的沙发区坐下,把夹克随手搭在扶手上。他往后一靠,长腿伸出去,整个人陷进了旧沙发柔软的凹陷里。

  沈思渡在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摊着的桌游盒子半开着,有一盒是阿瓦隆。

  安静了一会儿。

  酒吧里没有开音乐,只有头顶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和白毛男生敲键盘的哒哒声。

  “月亮,”游邈忽然说,“为什么发给我?”

  “拍到了,”沈思渡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没话找话的紧绷,反而多了一层近乎坦白的温软,“就想给你看。”

  游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发过这种东西。”

  沈思渡想了想,像是真的凭空在脑海里检索过去的聊天记录,最后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以前拍不到。”

  游邈端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以为你已经去印尼了。”

  沈思渡看着他。

  “颜潇说的,”游邈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在转述一条和自己无关的新闻,“还给你办了欢送会。”

  “还没走。”

  “但要走了。”

  “签了意向,还没签正式协议。”

  “那就是要走了,”游邈端起水瓶,视线从沈思渡脸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盒半开的阿瓦隆上面,“去吧,挺好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你不想让我去吗?”沈思渡问。

  游邈看了他一眼。

  “关我什么事。”

  “如果关你的事呢?”

  “那也是你自己的决定。”

  沈思渡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如果我说我可以不去呢?”

  游邈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过那不是松动,而是冷淡和厌倦。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

  “别说因为我,”游邈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带着某种被冒犯的生硬,“我不需要你的因为。”

  这句话出口的速度比游邈预想得更快。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端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思渡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游邈的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紧又松开的动作,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你,”他慢慢地说,“是因为我自己。”

  游邈没有接话。

  吧台那边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白毛男生开始摆杯子,为四点的营业做准备。

  沈思渡忽然站了起来:“我去门口透透气,有点闷。”

  午后三点多的阳光是白的,不留情面地铺在巷子的每一寸地面上,把梧桐的影子压成了一片深浓的墨色剪纸。

  空气很烫,带着柏油路面蒸腾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焦味,和远处小吃街飘来的油烟气。

  沈思渡靠着门边的墙,梧桐的树荫刚好切在他身上,于是他半边肩膀陷在阴影里,半边肩膀敞在日光外。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刚刚买的软金陵,抖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拧了两下才打着。

  第一口吸进去,肺腔条件反射地紧缩了一下,然后是尼古丁碾过神经末梢的涩意。他靠着墙,微微仰起头,让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