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68)

2026-04-28

  “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沈思渡看着他,眼神没有回避,“三个小时,差不多能说完。”

  游邈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视线越过沈思渡的肩头,看了一眼副驾座椅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和两盒还带着水汽的果切。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天。”

  “你不是要去印尼吗?”

  “又还没签正式协议。”沈思渡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游邈反问,“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买了一辆车,”沈思渡看着他,“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可以吗?”

  游邈定在台阶上。

  隔着那道四方的车窗框,他的视线对上沈思渡那双毫无退意的眼睛。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的车顶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沈思渡就那么维持着探身的动作。

  他的手还搭在副驾椅背上,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上半身要横过来才够到车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在锁骨那里压出一道凹痕。

  游邈眼睫微动。

  他走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

 

 

第50章 C50

  C50

  杭州到上海,G60沪昆高速,全程一百七十六公里。

  沈思渡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屏幕常亮,代表定位的蓝色箭头压着灰色的轨迹缓慢推进。

  副驾上,游邈调好了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两格。

  车汇入主路,沈思渡并入中间车道,时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

  空调出风口别着一片崭新的香片,极淡的柑橘味一点点充盈了这辆密闭的铁壳子。

  没有人说话。

  导航女声报了一次路况:前方三公里有轻微拥堵,预计通过时间十五分钟。

  “我有个表哥,”沈思渡开口,“叫郑勉。”

  游邈的视线从窗外的流线收回,直视着挡风玻璃,没偏头。

  “就是那个要办订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很标准,“我之前跟你提过一次。”

  “嗯。”

  “他大我三岁。小时候我住他家,我们睡一个房间。”

  前方车队拥堵,沈思渡踩下刹车,指针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车厢里的气压跟着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骂人打人,骂我是赔钱货,打我姑姑。”

  游邈没有说话。

  “郑勉不打人,”沈思渡语调平稳,“他做的事,不一样。”

  拥堵的节点散开,车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门,平滑地并回中间车道。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记不清了。”

  他的右手脱离方向盘,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矿泉水瓶,拧了一下。

  没拧动。

  掌心隐秘地发颤。他加重力道,又拧了一次,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沈思渡仰头灌下一口冰水,再将水瓶塞回原位。一连串迟缓的动作,被他用来强行填补这段窒息的空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名正言顺的闭嘴。

  “从十四岁开始。”

  高速两侧是平坦的农田,六月的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整齐地弯腰。远处有几座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他说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导航提示进入高速路段。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农田让位给物流园区,物流园区让位给城郊的居民楼,灰白的楼群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牙齿。

  沈思渡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一辆超车的货柜遮住半句。

  沈思渡没有从头讲起,也没有按时间顺序。

  他说了榕树、说了棒棒糖、说了挂历。说到夏天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卡住了,又好像那一截记忆本身就是断的,被时间烧掉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

  “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沈思渡握着方向盘,呼吸微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后来他又说了十七岁的那个下午。说了姑姑翻到的杂志。说了对不起三个字是怎么从嘴里掉出来的,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还有些事他没有说。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需要借用的那些词汇,他哪怕绞尽脑汁,也一个都找不到。

  那些词句在那个夏天就被烧掉了,和他的一部分皮肤一起,长成了疤,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的神经全都坏死了。

  游邈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脊靠着座椅,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侧,脸上的神情被反光遮去了大半。

  只有一个微小的动作。

  在沈思渡提到棒棒糖的时候,游邈抬起手,缓慢地将整扇车窗降了下去。

  六月的风灌满了整个车厢。高速路上的气流实心,带着蛮横的力道,裹着柏油路面的热气和远处田野的青草味,呼呼地一并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

  香片从出风口上被风扯下来,掉在游邈的膝盖上。

  游邈没有去管。

  风声太大了,沈思渡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但风声也刚好盖住了某些不需要被听得太清楚的部分。

  车辆掠过嘉兴服务区出口,沈思渡直视前方,径直开过。

  导航持续播报:剩余九十七公里。一小时十八分。

  他终于说完了。

  车厢里安静了。

  等待回应的紧绷感荡然无存,仿佛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荒芜。蓄满水的水罐被强行倒置,罐壁上还挂着水珠,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沈思渡握着方向盘,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空调开着,柑橘香片的味道淡淡的。但汗从后背洇出来,把衬衫贴在脊椎上,一片凉意。

  就像一场发了很久的烧,终于退了。退烧的那一刻不是轻松,是整个人被拧干了,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游邈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从直吹脸改成吹挡风玻璃。

  “嘉兴服务区过了。”游邈说,这是他二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

  “渴了。”

  “右手边有水——”

  “不要水,”游邈拽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随意翻搅了两下,反手推上,“连包纸巾都没有。”

  “前天才提的车……”

  “服务区掉头回去买。”

  “过了不能掉头了,等下一个……”

  “那到上海再说。”

  游邈把座椅靠背调回去了一格。他摸起膝盖上那片被风吹落的香片,看了看,插回了空调出风口上。

  沈思渡借着余光看了过去。

  可游邈根本没看他。那人弯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摸出一个柑橘——之前放在副驾那袋里的存货。

  他开始剥。

  橘皮的汁液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中控台上。

  橘肉被掰成两半,大的一半被直接递向主驾。

  “开车不方便——”

  “张嘴。”

  沈思渡本能地张开嘴。

  一瓣橘肉被粗暴又准确地塞进齿间,酸涩瞬间在舌根炸开。

  沈思渡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

  “很酸?”游邈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一半全塞进自己嘴里,评价道,“还好。”

  橘子皮被他随意地揉成一团,顺手塞进车门底部的储物格,正好和出厂时剥下来的那团废弃塑料膜挤在了一处。

  车窗升起一半,风声变弱,柑橘味缓慢回流。

  游邈看着沈思渡的侧脸。湿透的后背,紧贴脊柱的布料,以及被安全带勒出一道深痕的肩膀。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沈思渡的后颈上。

  沈思渡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方向盘被握得发白,一阵痉挛般的战栗从受触的皮肉一路贯穿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