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子……订婚宴定了,下个月十二号。”
姑姑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透着热乎劲儿了。每个字都生生冻出了一层硬壳,透着一股怎么也捂不暖的生分。
“他说在那边酒店办。他那个……干爸帮忙订的,说是部队里的领导,有面子。”
“嗯。”
“我就不过去了,太远,这么大年纪了也折腾不动。”
沈思渡靠着后座,发尾抵着微凉的皮质靠背,把发烫的手机换到左手。
“你去就行了,”姑姑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好挂掉,“你是弟弟,意涵也见过你,不去说不过去。到时候——”
她卡了一下。
“到时候注意点。”
注意点,沈思渡听得懂里头的全部潜台词。
注意分寸、注意别人的眼光、注意别看见个男人就扑上去、注意别让向意涵那边的亲属看出任何上不得台面的端倪。
“知道了。”沈思渡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遥控器按键的微响。
哒。哒。
电视机换台的动静,极其自然地填补了电话之间的沉默。
“那就这样吧。”姑姑说。
“嗯。”
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工作忙不忙”,没有“天冷了多穿点”。这些曾经填满每一通电话的碎屑,现在全部被清扫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片光秃秃的,让沈思渡不知道该怎么站上去的地面。
“姑姑。”
“……怎么了?”
“……没事,”沈思渡垂下眼睫,“你早点休息。”
晚上回到家,沈思渡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水烧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五张截图排成一列。
第一张,01:47。
第二张,02:13,郑勉的手搭在肩上。
他来回地划动屏幕,从第一张到第五张,又从第五张划回第一张。
然后关掉相册,打开了郑勉那张的最近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部队食堂的合影,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菜碟摞得很高。郑勉坐在正中间,端着碗,满脸笑容。
沈思渡把合影放大了。
画质一般,人脸都挤在一起。他的视线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在最边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个短发的年轻人侧坐在长桌末端,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肩膀。端着碗,低头吃饭,没有看镜头。
在一张部队食堂的十几人合影里,任何一个短发瘦削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沈思渡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继续往下划。
向意涵的朋友圈就在下面两条。
是一张婚纱的试拍,在那间工作室拍下的。她穿着那件一字肩的白纱,站在落地镜前面侧身回头,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明媚。
沈思渡把朋友圈关掉了。
锅里的水饺鼓起白肚皮,在沸水里翻了几个身。有一只皮破了,馅从裂口处散出来,很快被滚水搅成一缕浑浊的絮状物。
沈思渡看着那只破了的水饺。
他隐约记得,大概七八岁那年,下过雨的院子里,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水沟。他蹲在沟边,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了进去。纸船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折的,格子纸,蓝色的横线。
水流不急,纸船走得很慢。它歪歪扭扭地顺着水沟往前漂,绕过一颗小石子,又绕过一截枯树枝。沈思渡跟着它走,蹲着挪步,眼睛一直追着它。
这样稳当的纸船,沈思渡以为它能漂很远。
但水沟在拐弯处汇进了一个小水坑,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正好砸在那里,一滴一滴的。纸船被水滴砸偏了,转了两个圈,船身开始漫水。他看着纸面慢慢膨胀,变深,变软,最后纸船平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覆没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后来沈思渡长大了,他发现自己总是那个“看见”的人。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姑姑塞在枕头底下的止痛药,看见郑勉锁上的抽屉,看见课堂上那个总是用袖子盖住手腕的女同学。
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纸船沉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
水饺煮好了。
沈思渡用漏勺捞了一碗出来,坐到餐桌前。
夹了一只,咬开,馅还没全热透,中间有一小块冰碴。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放大的合影还停在那里。十几个人笑着吃饭,碟子摞得很高。
部队食堂,十几个人,大锅饭,集体生活。
也许就是这样,带兵吃个宵夜,手搭在肩上拍个照。人是可以变的,已经十几年了,连他自己都变了。
第二只水饺凉了,沈思渡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冲着碗壁,冲掉淀粉糊成的白膜。
沈思渡关了水龙头。
灶台上手机旁边溅了几滴水,正在缓慢地收缩。
他用抹布把水渍擦掉了。
之后的日子,沈思渡还是每天都给游邈发两三条消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
「粉店老板换了新围裙,绿色的。」
「你手术还顺利吗?」
「看到一条很可爱的小猫视频。」
都没有回复。
沈思渡不再去医院西门了,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点击发送,锁屏,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开毫无营养的周会,继续加班核对业务数据,然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到空荡荡的家。
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在那些由于加班而变得漫长的通勤路上,他偶尔会盯着手机或者书页里的某行字出神。
这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爱。无论是书籍、片段、又或者只是短短一个视频,无数文字试图去描摹它,想为它塑形,为它上色。
但它虚空,透明,无迹可寻。
什么是爱?
沈思渡在长久的静默里得到了答案——原来心脏感到疼痛的时候,就是爱的时候。
书里没骗人,那些字句句属实。
是想联系又不敢联系,想拥抱却怕被推开。
没有人能触摸到风,但总有人能触摸到爱。
这种无迹可寻的感知,被具像化成了小区门口的一道折射光。
游邈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那道光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余光却先捕捉到了一抹与这片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亮色。
那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紧挨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车身干净得近乎突兀。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白底黑字的临时牌,后视镜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在风里微微翘着一个毛糙的边。
副驾的车窗开着。
游邈抬起头,看见沈思渡就坐在驾驶座上,正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向他。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一扇开着的车窗,安静地回视。
“杨老师说你今天走。”沈思渡先开了口。
游邈侧过头看他。午后光线刺眼,那双眼睛里透着没睡醒的散漫,没应声。
“我想送你。”沈思渡说。
“不用。”游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叫了车去车站。”
“别去车站了。”沈思渡接得很快。
“我直接开去上海。”
游邈抬眼,依旧没说话。
“高铁一个半小时,”沈思渡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开车三个小时。这段路我来开,你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
行道树上的蝉鸣躁动得厉害,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闷热。
游邈站在那里,双肩包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日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和沈思渡之间那段三米的空隙里,像是一道被强光划分出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