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66)

2026-04-28

  所以沈思渡突然主动找他帮忙调监控,曲迪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不过现在的沈思渡多少比大学长进了些,像是提前预判到了曲迪的疑惑与担忧,跟了一条解释:「帮我表哥的女朋友确认一下,确认完了就没事了。等下次请你吃饭。」

  曲迪回了一个「行」,没再多问。

  傍晚,下班的人流从写字楼涌进地铁站。

  沈思渡没有走地铁,他朝反方向去了,穿过两个路口,拐进大学城边上那片梧桐覆盖的窄巷。

  游邈靠在医院西门旁边的石椅上,靠得斜斜的,姿态却挺拔。

  沈思渡走过来,游邈从石椅起身。

  “杨老师给我推了一个上海的导师,方向是动物骨科,”游邈说,“让我下个月过去见一面。”

  “什么时候?”

  “还没定。”

  “那你定了记得告诉我。”

  游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吃粉吧,那边新开了一家。”

  粉店开在大学城东侧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十来平米,六张桌子挤得很满。灶上的蒸汽把整面墙熏出了一层油光。

  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穿着拖鞋,揣着手机,嗡嗡的声音没完没了。

  游邈很熟练地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吃什么?”

  沈思渡心不在焉:“你点吧。”

  游邈点了什么他没注意,不过粉上得倒是很快,没一会儿,老板就端过来两只粗瓷碗,汤面上浮着油星。

  游邈的那碗是牛肉宽粉,清汤,大片牛肉铺在上面。推到沈思渡面前的那碗汤色深了一个色号,浓褐的,飘着几片姜丝和枸杞,猪肝切得很薄,码在粉上。

  沈思渡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他没有问为什么两碗不一样,拿起筷子,拨了拨粉,低头吃了一口。猪肝很嫩,但入口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吃了一阵。粉店里声音杂乱,灶台上炒锅翻勺的声音、隔壁桌两个男生讨论考研政治的声音、老板娘用方言骂小孩的声音,所有的嘈杂都涌进这张小桌子周围,反而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粉吃到一半的时候,游邈抬起头。

  沈思渡的碗几乎没怎么动。粉被筷子拨散了,汤喝了几口,但猪肝只吃了两三片,剩下的沉在碗底,被粉盖住了。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松松地拢在碗沿。看起来在吃,但筷子一直停在碗里,夹了放,放了夹,没有真正往嘴里送。

  等到出了粉店,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像是为了打破这阵沉闷,游邈随口提起了诊室的琐事:“我昨天急诊遇到一只金毛,开了腹才发现是吞了一只袜子。”

  “……袜子?”

  “嗯,取出来以后主人一看,是他找代购抢的限量版,他在走廊里边哭边笑,说那双袜子比手术费还贵。”

  沈思渡没有笑。

  准确地说,他停了大概两三秒,才迟缓地发觉应该做出适当的反应。

  “挺倒霉的。”他后知后觉地补充道。

  也许是胃口差导致了体力的透支,惨白的灯光下,沈思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疲态根本藏不住。

  “你在想什么?”游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如果不舒服,其实可以直说。”

  “我没事。”

  沈思渡条件反射般的抢答。

  他的语气极其平和。那是长久以来的自我封闭形成了肌肉记忆,因为回答得太快,透着一股毫无诚意的敷衍。

  话一出口,空气僵住了。

  沈思渡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看向游邈,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局促。

  第三条。

  游邈没有生气,也没露出讥讽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的梧桐籽。

  籽壳很脆,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沈思渡,”游邈的声音很轻,“第三条,你这么快就忘了。”

  沈思渡站在梧桐的阴影边缘,半张脸陷在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好队的辩解、粉饰和找补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

  “……抱歉。”

  他最终没有补救,也没有找补,只是在沉默中垂下了肩膀。

  游邈没等他开口,干脆利落地转了身。

  他的背影在窄巷的路灯下走了几步,被一棵更粗的梧桐挡住了,又从另一侧露出来,再挡住,再露出来。最后一次露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肩膀的轮廓。

  然后也不见了。

  巷子空了。

  街角粉店的灶火还亮着,收桌的碗碟碰撞声隔着院墙传出来,稀稀落落。

  沈思渡低下头,看见脚边那颗被碾碎的梧桐籽。

  壳裂成了几瓣,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瓤。几片裂壳,一点干瓤,风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第49章 C49

  C49

  游邈没有回消息。

  屏幕上没有拒收的红色感叹号。在这个没有已读功能的软件里,沈思渡无从判断对方是根本没看见,还是瞥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聊天记录里,只有单向堆叠的绿色气泡。

  他照常发。

  「今天方便吗?不方便没关系。」

  没有回复。

  「粉店出了新品,酸笋牛肉的,不太好吃。」

  没有回复。

  「风好大,早上居然有点冷。」

  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思渡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汇入早高峰的人流,表情温和淡然,和往常一样,走进了公司大厅。

  大厅的空调吹在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快走到电梯间时,沈思渡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地攥了一把电脑包的肩带。

  粗糙的尼龙材质硌着掌心。

  肩上压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这种真实的负重感,勉强拉住了他不断往下坠的心。

  他松开手,跟着人群挤进了拥挤的电梯。

  交接进入了最后阶段。

  沈思渡把所有项目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附了标注,写明了对接人、进度和注意事项。他做得很细,细到同事接手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再问他任何问题。

  LISA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思渡,远远就笑开了:“思渡老师,我这里可提前排上号了啊。等你到了印尼,巴厘岛的旅行攻略我可就直接丢给你了,到时候别嫌我烦。”

  沈思渡配合地笑了一下,语气礼貌:“那你得先买机票。”

  “机票好说,只要到时候在那边管我一顿沙爹烤肉就行。”LISA俏皮地眨了下眼,随即语速稍稍放缓,带出了正事,“对了,周晟那边催得紧,要是没什么大问题,你把确认函尽早提个流程?我也好早点把你的档案转过去。”

  她没问沈思渡为什么还没签,也没表现出催促的压力。

  “好的,我尽快。”

  沈思渡回到工位。周晟两天前发的邮件还没回,主题栏写着「Jakarta团队工位已经留好,期待!」。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只是最小化了邮箱。

  直到下班后的出租车驶入高架,沈思渡才从这种高浓度的静止中剥离出来。

  晚高峰的拥堵耗尽了最后一丝天光。

  有风灌进半降的车窗,把沈思渡整个人吹得有些发沉。他靠在椅背上,任由外面的路灯一杆一杆地从视线里刷过去。

  兜里的手机突然贴着大腿骨震了起来,带着点尖锐的突兀感。

  沈思渡低头。来电显示上的“姑姑”两个字,在黑暗里显得分外扎眼。

  他没有立刻接。

  那些在工作里滴水不漏的应对机制,此刻显得格外迟钝。他看着屏幕闪烁,任由那点亮光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过了两秒才划开手机。

  电话通了。

  两边都没急着开口。一段极短的空白过后,微弱的电流声里,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

  “思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