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么头对着头,在资料和参考书之间,分享着这一桌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咀嚼声,吸管搅动冰块的碰撞声,可乐气泡破裂的细小噼啪。
沈思渡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腮帮子不断鼓着。
推到一旁的那摞资料他看见了。CAAS兽医研究所招生简章,杨医生手写的导师联系方式,还有一本翻到中间折了页角的《兽医外科学》。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当初自顾自决定去印尼,最后才通知游邈的那个单方面安排,就是这种感觉。
沈思渡安静地嚼完最后一口汉堡,把这份迟来的自知之明混着沙拉酱一起咽进肚子里。
“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游邈捏着一根薯条,忽然问。
“不知道。”沈思渡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
“你不上班?”
“交接期,不忙。”
“所以你就打算在这儿坐到交接结束?”
沈思渡没否认。他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游邈。
“我没追过人。这是第一次,”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追。”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教我。”
游邈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种蛮横的天真。
“让我教你追我?”他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确定吗?”
沈思渡的眼神不闪不避:“确定。”
游邈看着他。
自习室的灯是惨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照在沈思渡身上却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大概是因为热,又或许是因为紧张,他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汗,额前有几缕碎发贴着皮肤,那双平时对着数据报表的眼睛,此刻只装着一个人。
游邈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把那包撕开的番茄酱推了过去,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先吃完。”
第48章 C48
C48
薯条凉了,番茄酱在纸盒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游邈用最后一根薯条蘸了蘸那层膜,送进嘴里。
沈思渡已经吃完了,正在拿纸巾擦桌面上沾了油渍的地方,擦得很仔细,连可乐杯底留下的水印都抹了一遍。
“三件事。”游邈忽然开口。
沈思渡的手停在半空,纸巾的一角还抵在桌面上。
“第一,有事先发消息给我,不要在大厅等。”游邈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没有放慢,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沈思渡垂下眼睛,低声应了一句“好”。
“第二,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先问我吃了没、冷不冷,绕一圈再讲。”
沈思渡又说“好”。
“第三。”
这一条和前两条之间隔了一小段沉默,游邈把空了的薯条盒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对我讲‘没事’、‘没什么’。”
挂机空调在头顶吐着冷风。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踩在走廊上,声音又懒又长。
游邈安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让我教你。”
游邈靠回椅背上,眼皮微微垂着,语气里透着股天生的散漫。
不带压迫感,却也毫无商量余地。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划出了一条线,等着沈思渡自己跨过来。
沈思渡立刻坐直了,脊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
“是做到。”
“我做到。”沈思渡没有任何迟疑。
游邈收回视线,端起那杯见底的可乐。冰块早化了,吸管戳在杯底,吸上来一口寡淡的糖水。
他把杯子放下,拿过沈思渡面前那张擦桌子用的纸巾,扔进了麦当劳的纸袋里。
“以后不需要在外面买咖啡了,”他随口说道,“大厅有自助咖啡机。”
沈思渡闷声应下:“……好。”
“不过如果去一楼办事,离机器近,你可以顺手按一杯带上来。”
他看着沈思渡猛然抬起的眼睛,轻描淡写地加上最后一句要求。
“要冰的。”
沈思渡吃完最后一口,收拾好纸袋,拎着垃圾走了。
游邈重新翻开书。
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把铅字的阴影拉得很长。游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位置。
椅子被妥帖地收回桌下,桌面干干净净。
他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过。
不得不说,沈思渡的确是个天生的好学生。
他把那点微小的特权用到了极致,且用得极其狡猾。
之后,沈思渡每天的消息准时且清爽:「七点下班见。」
游邈走出电梯时,沈思渡就站在那台墨绿色的自助机旁边。
有时候穿Polo衫,有时候是灰色条纹短袖,大部分时候配一件经典的水洗牛仔裤,小部分时候热了就换成牛仔七分裤,把个子凭空压矮了点。不过看着像个大学生,轮廓柔软,有着讨人喜欢的茂盛少年气。
他手里总是端着一个杯壁挂满冷凝水的纸杯。
游邈接过来,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是冰凉的酸甜,没有咖啡因的苦味。
“你说去机器那儿按一杯带上来,”沈思渡神色从容,甚至还伸手替游邈挡了一下大厅的玻璃门,“又没说一定要咖啡。喏,冰的。”
游邈不置可否,钻空子钻得理直气壮。
他只是低头,又吸了一口果汁。
沈思渡用一种最不讨嫌的方式,把存在感一点点研磨碎了,掺进了游邈每天下班都会喝的那杯冰饮料里。
曲迪的消息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发来的。
沈思渡正在工位上做交接文件,屏幕右下角弹出微信提示。
曲迪发了五张图,没配文字。
沈思渡点开第一张,便利店门口,夜间模式,画面偏绿。时间戳:01:47。
两个人从自动门出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身形宽厚,左手拎着一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郑勉走路永远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快。后面的人矮他半头,短发,身板很窄,穿一件浅色薄外套,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第二张,时间戳不同,4月29日,02:13。同一个镜头角度。两个人从画面右侧走过,方向一致。这一次后面那个人没有低头,但脸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能看到的只有侧脸的轮廓,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
郑勉的右手搭在他肩上,五指张开,虎口卡着后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第三张,5月3日,01:52。第四张,5月11日,02:31。
同样的便利店门口,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方向。沈思渡用手指放大了第四张的背景。左侧尽头是一块招牌,像素模糊,但能辨认出三个字:快捷酒店。
第五张不是监控截图,是一张照片。便利店的门面,白天,旁边就是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两扇玻璃门之间只隔了一根水泥柱子。
曲迪终于发了文字:「四次,四月中到五月中。店外监控云端存三十天。月底系统自动覆盖。」
沈思渡把五张图逐一保存到手机相册,点了锁屏,放回桌上。
交接文档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光标在一个空白的表格里一闪一闪地等着。沈思渡把一行日期打进了表格里,字号偏小了,他选中,调回正常大小,继续往下填。
就这么填了三页。中途,他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冒着白气。沈思渡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面上的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到了眼睛的高度就散了。
回到工位,他打开手机,给曲迪回了一条:「谢谢,辛苦了。」
曲迪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你到底想干嘛?」
大学四年,曲迪见过沈思渡麻烦别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毕业那会儿全班都在互相借数据、托关系找实习,沈思渡一个人泡在图书馆,从开题到答辩,没跟任何人张过嘴。有一次他高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校医院挂了个号,曲迪还是隔天在宿舍垃圾桶里看到退烧药包装纸才知道。后来曲迪问他怎么不说,他的回答是“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