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77)

2026-04-28

  她看起来缩了一圈,像个被生活反复搓揉过的旧纸团,但坐下来时,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给你带了杨梅,”姑姑指了指那个红色塑料袋,“今年的杨梅特别好,又大又甜。早上专门去火车站对面那个水果摊买的。其实老家带来的更好,但路上闷了两天,怕坏了,没敢给你拿过来。”

  她解开塑料袋的死扣,手背上的青筋凹起明显。

  “本来想直接去你公司,又怕你忙,耽误你正事。”她低头挑着杨梅,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思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姑姑坐在床沿。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准备在杭州待多久?”沈思渡问,“我明天带你出去吃个饭。”

  姑姑摇了摇头。

  “我在附近找了个煲仔饭的店,后厨帮工,先做着看看。”

  沈思渡看着她,没说话。

  姑姑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机械地互相搓着。那个动作沈思渡太熟悉了,小时候姑父喝醉酒砸东西,她就这么坐着搓手。

  谁都没有提订婚宴。

  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传来火车站方向隐约的广播声和鸣笛,含含糊糊。

  有热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空调吹出来的冷交汇在房间正中央,形成一片不冷不热的温差带。

  沉默片刻,沈思渡从口袋里掏出首饰盒,放在桌面上。

  姑姑看见那个盒子,搓手的动作停了。

  “意涵姐让我带给你的,”沈思渡说,“她说谢谢你对她好。虽然没缘分,祝你身体健康。”

  姑姑伸手打开盒子。

  玉镯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镯面,动作很慢。

  “姑姑。”

  “哎。”

  “你知道了吗?”

  姑姑缓缓把首饰盒合上了。

  “勉子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在订婚宴上闹了。”

  沈思渡没有纠正“闹了”这个词。

  “说你弄了什么视频,意涵那姑娘不要他了。”

  “嗯。”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广播声又飘进来一阵,依然听不清内容。

  姑姑抬起头,眼睛干涩,眼眶周围泛着暗红。

  她看着沈思渡,目光里透着一种糅杂了羞耻与复杂的混沌。

  “思渡,”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思渡等着。

  “他是我儿子。”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既是陈述,也是辩解,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求饶。

  “那天他在电话里哭,说你让他这辈子都毁了,”姑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指甲盖上,“我骂他,我问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但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还是在想他以后该怎么办。”

  “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从小在那环境里长大,我没护住他,也没拦住。后来他去了部队,我以为换个地方,人就能换一换。”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变好了。”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姑姑,”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郑勉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没拦住’就能解释的。”

  姑姑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我不是在闹,我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更多。

  没有说郑勉曾经对他做过什么。没有说十七岁的夏天,没有说榕树下那个潮湿的午后,没有说那只被暴力撬开又锁上的抽屉。

  这些话他在高速公路上对游邈能说,但对姑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无关信任,沈思渡知道,一旦说了,姑姑的天会塌两次。

  第一次是知道郑勉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次是知道那些龌龊的事就发生在她每天煮饭、搓手、叹气的那间屋檐下,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是她作为母亲最后的自尊。沈思渡不愿意去碰。

  房间里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葱姜入油锅的刺啦声传进来,充满生活气的喧嚣,反而把这间巴掌大的宾馆房间衬得像一座孤岛。

 

 

第56章 C56

  C56

  姑姑低下了头。

  她重新开始搓手,骨节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搓了很久,手背都被蹭出了一片粗糙的红,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说‘闹’这个字。”

  姑姑抬起头,目光在沈思渡脸上停驻,那里面有无数情绪在纠缠。

  有心疼、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极力压抑却又因被看穿而无处遁形的羞愧。

  安静了好一阵。

  “思渡,”姑姑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彻底崩开了,“我对不起你爸。”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姑姑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膝盖上那双搓红了的手上,“我当时在灵台前跟你爸说,你放心,有我在,总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的哽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挤了好几秒,才又艰涩地淌出来。

  “可是我……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我拿什么照顾你。我连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见,我有什么脸当这个姑姑。”

  窗外一列火车进站了。沉闷的长笛声拖得很远,穿过玻璃和墙壁,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引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沈思渡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姑姑的手。那双手比记忆里老了太多,指节粗大变形,皮肤裂着细小的口子,无名指上一道陈旧的烫伤,那是很多年前在灶台上被油溅到的。当时姑姑只是甩了一下手,随即继续翻动锅里的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她也在这一方锅灶前,一边叹气,一边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一口肉。

  “姑姑,”沈思渡开口了,声音温和,“你没有对不起谁。”

  姑姑抬起头看他,眼眶的红晕更深了。

  “小时候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你把你自己的旧棉袄拆了,垫在我床铺底下,怕我着凉。那件棉袄你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秃了。”

  姑姑的嘴唇颤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些我都记得。”沈思渡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潮湿的亮光,“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别再想郑勉了,也别想我爸。你就当是为了我,在杭州待一阵子。我在这儿,你就在这儿,行吗?”

  姑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桌边。红色塑料袋里的杨梅呈现出深紫色,颗颗饱满,表面的颗粒在日光灯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迸开。

  很甜,略微带一丝酸。

  “很好吃。”沈思渡说。

  姑姑看着他吃杨梅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也伸手拿了一颗。

  “杨梅要趁新鲜吃,”她低声说,“放久了就不甜了。”

  这一抹紫红色的汁水,到了游邈面前,只剩下了一圈萎缩的陈迹。

  游邈站在门口,手指在那排数字键上按过:0、5、2、1。

  他的生日。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封闭太久的陈旧。客厅搬空了,木地板上留着几道交叉的划痕。

  游邈脱了鞋子,踩上去,一阵冰凉。

  他在空荡荡的窗边站定,视线落在满是落灰的窗台上。那里有一圈干涸的紫色圆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随手放过一颗杨梅,又或者是桑葚,葡萄,都有可能。汁水渗进木头缝隙,留下一块洗不掉的渍。

  季闻远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将两份文件搁在那道圆痕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