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渡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和游邈的手背只隔了两三厘米。
“游邈。”
“又叫。”
“谢谢你来接我。”
游邈没有回答。 他把手往旁边移了一点,手背贴上了沈思渡的指尖。
仅仅是贴合,指端抵着手背的肌理,体温毫无阻碍地双向渗透。
久到对岸的景观灯由蓝白交替褪成纯白,最终彻底消散。夜深了,天际线的建筑轮廓正被漆黑的江风逐一抹除。
一栋,两栋,三栋。
钱塘江的水始终在流,看不见流向,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宽阔的黑暗里,不动声色地往前走。
沈思渡的西装外套在一个小时前被脱下来了,搭在石凳的扶手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了,终于有了一丝清爽。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沈思渡的手背上移开了,现在他的手臂撑在身后,整个人微微往后仰着,脸朝向天空。
沈思渡侧过脸看着他。
心里出奇地安静,被一种饱和的实感填塞着,就像一个容器终于被注满了以后,水面和杯沿齐平,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不会再有。
眼前的一切似乎还没个安定的屋檐,很多东西都还飘着,在眼前,在手边,悬而未决。
风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停,沈思渡从来都没有办法控制。
但叶子飘久了,总是要落地的,他想。
而落地的那一刻,他会知道的吧。
第55章 C55
C55
游邈把摩托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引擎没熄。
沈思渡跳下后座,摘下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六月的阳光已经带了灼意,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白,缩成了脚下一小团深色的斑。
“我大概下午结束。”
“嗯。”
游邈单脚撑地跨在车上,头盔面罩掀着。他今天穿了件没见过的深灰色薄夹克,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的白T恤,不太像去见律师,但游邈做事向来没什么定式。
“你那边几点?”
“十点半,”游邈说,“律师先过去,我晚点到。”
沈思渡点了点头。
他知道今天不只是签个字那么简单。上周游邈提过一次,只说季律师查到了林怀瑾生病期间的一些资金往来。具体是什么,游邈没细说,沈思渡也没追问。
游邈会在准备好的时候告诉他。
“那我见完了给你发消息。”
“好。”
游邈扣下面罩,拧了下油门。摩托车再次钻进车流,在前面的路口一拐,不见了。
沈思渡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向意涵已经到了。她没怎么变,只是眼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即便化了妆也掩不太住,看上去像是几天没睡个好觉,眼神却清明。
沈思渡点了两杯冰美式,期间在脑子里排演了很多遍开场白,从“对不起”开始,到“我应该更早告诉你”,每一句都像被反复退回的邮件草稿,改了又改。
但真的面对向意涵的时候,那些草稿又被清空了。
“说吧。”
向意涵率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撞得清脆。
沈思渡张了张嘴。 所有排演过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向意涵没有催他,放下咖啡杯,双手环在杯壁上,低头看着杯口的弧度。
“意涵姐,”沈思渡终于开口,“对不起。那天……是我擅自做的决定。我不该用那种方式。”
向意涵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你做选择,”语速变快了,一旦慢下来就会卡壳,“那些东西,我应该私底下先给你看的。是我自作聪明,不该在那种场合——”
向意涵依然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难招架,沈思渡觉得自己在对着一面吸音墙讲话。没着没落的恐慌一上来,他越说越急。
“对不起,你骂我也好,”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等一下,”向意涵却反问,“什么叫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沈思渡一时愕然,没接上话。
“应该是别让郑勉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吧?”向意涵的语气平静得近乎不可思议,“你搞反了吧?”
“郑勉——当然,他肯定不会再出现了,”沈思渡连忙保证,“如果他再敢来找你,你告诉我,我——”
“我联系我姑姑教训他”这句话都涌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了攥拳头,憋出一句:
“我找我朋友打他。”
向意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无奈。
“那好,你正常出现在我面前就行了。”
“……啊?”
“不然呢?”向意涵端起咖啡杯,“2026年了,你要让我搞一人犯法全家连坐这一套?”
沈思渡卡了壳,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还有一件事。”
向意涵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首饰盒推过来。碧透匀净的玉镯,是姑姑攒了很久才送出去的见面礼。
“跟阿姨说,镯子还得还给她,”向意涵语气不卑不亢,“谢谢她对我好。虽然没缘分,还是祝她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沈思渡点头,把盒子收进口袋。他偷偷瞄了一眼向意涵,她的嘴角是平的,看不出什么心情的浮动。
“你……不伤心吗?”
向意涵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里想,我眼光真差?”
“没有没有!”沈思渡脱口而出。
然后他犹豫了。
犹豫不超过一秒,但足够被向意涵捕捉到了。
“伤心啊,”向意涵没去追究那一秒的迟疑,垂下眼,手指沿着杯口缓缓画了一圈,“在一起三年了。养条狗分开了都伤心。”
她顿了顿。
“他确实是个人渣。但他是个人渣,和我为自己付出过的感情而伤心,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咖啡店的音响在放一首有些年代的英文歌,旋律慵懒。
沈思渡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一个跟你一样好的人。”
向意涵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她说,“我也觉得。”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向意涵话锋陡然一转:“对了,送你来的那个男孩子,我刚隔着玻璃窗看见了,是你朋友?”
“……是。”
“有女朋友了吗?”
“……”
沈思渡在心里默默地想:向意涵的眼光确实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
第一次看上了一个人渣。
第二次刚分手就盯上了一个同性恋。
口袋里的首饰盒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沈思渡把它掏出来,打开。碧绿剔透的圈口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斑在玉面上游移,像一尾困在浅水里的鱼。
这原本是姑姑给准儿媳准备的见面礼,现在要物归原主了。
他在宾馆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钝。开门的姑姑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贴在太阳穴两边。
她侧身让沈思渡进来。
房间很小,小到沈思渡转不开身。一张床,一把椅子,行李箱立在墙角,没有完全合上,拉链口露出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桌上摆着一盒开过口的牛奶,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地扎着口。
“您什么时候到的?”沈思渡问。
“前两天。”姑姑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沈思渡看着她。一个大半辈子都没走出过县城的老太太,在听说了订婚宴上的那些荒唐事后,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自己拎着大包小包,在闷热的火车硬座上熬了十几个小时。从老家到杭州,中间还要换乘一次,他无法想象她是怎么一个人在那些钢铁迷宫一样的转运站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忐忑地穿过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