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沈思渡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刚才在走廊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岸的灯火上,“我大概会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游邈没有接话。
“没有什么故事可以讲,当然也没有什么伤疤可以展示,”沈思渡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就是那种……你可能路过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的,一个普通人,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无功无过。”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又垂下去了。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些事?”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至少让我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游邈转过头看他。
沈思渡迎上那道目光,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是空荡荡的。
“你真的这么想?”
“不知道,”沈思渡把视线移开了,“有时候是为了安慰自己,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是真的。”
安静了几秒。
“沈思渡。”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游邈的声音不算重,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沈思渡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感谢那些让我痛苦的事’,‘痛苦让我变得不一样’,”游邈的语气漠然,“这些话,是你真的这么想,还是你觉得这种时候,你应该这么想?”
沈思渡垂下眼,没有回答。
“有些痛苦不是奖励,”游邈低声说,“苦难不值得感谢,也不值得歌颂。”
他顿了一下。
“它发生了,你扛过来了,但这不意味着它是对的,也不意味着你应该为它找一个意义。”
沈思渡看着他的侧脸。
游邈没有看他,目光停在对岸的天际线上。江水把城市的灯火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漂着,像无数沉船的残骸。
“值得感谢的只有你自己,”他说,“战胜它的那个人,是你。不是苦难。”
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远,也更闷,像是已经驶出了很远。
沈思渡的眼眶骤然泛起一股热意。
这股热度带着镇痛作用。胸口被沉稳地按压着,没用多少力气,却蛮不讲理地罩住了一块他根本不知道还在发炎的伤疤。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话……其实不是我自己想的。”
游邈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说的时候在笑,”他说,“但你的手在抖。”
沈思渡低下头,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的确在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我不会因为你不好的一面就想离开你。”
沈思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其实,”游邈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被风吞掉了,“我看到你遮遮掩掩又感到不安的时刻,会更想抱紧你。”
他说完,停了几秒。
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思渡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思渡还没来得及看清游邈眼睛里的东西,他就转回去了。
但就是那一眼,沈思渡听到了沉闷的破裂声。
心脏外围那层坚硬的冻土,终于在此刻发出了缓慢,却无法抗拒的开裂声。
沈思渡把脸转向江面。
远处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晃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眨了一下眼,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睫毛间滑下来,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
蹭破的指关节碰到眼角,一阵刺痛。
沈思渡吸了一下鼻子。
“我总是……”声音有点哑,“总是警惕那些突然出现的快乐。”
游邈没有打断他。
“每一次,命运给了我什么,就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收回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事他都有预感,却睁不开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所以呢?”游邈的声音很轻,“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不。”
沈思渡抬起头。
他看着游邈。眼眶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水光,但目光是坚定的。
“我打算抓住你。”
游邈的眼神动了一下。
“抓住快乐,抓住所有稍纵即逝的东西,”沈思渡的声音微颤,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在担心它消失之前,先让它存在。”
游邈回望着他。
灯火在他的瞳孔深处跳动,明灭不定,但那道目光带着绝对的重量,稳稳当当地托住了眼前的人。
“你不需要抓住我。”
沈思渡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寸。
“我不是风筝,”游邈说,“你不用总想着攥那根线。”
他把身体转过来,正面对着沈思渡:“只要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在。”
沈思渡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印尼的事,”游邈又开口了,声音平稳地切开潮湿的江风,“你不一定要跟我去上海。去印尼也行,去哪儿都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我想去……”
“我希望你有自由,”游邈的目光却没有一丝退让,“我是你自由之外的快乐。”
那句话落在夜风里。
沈思渡听见了。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这些字应该被刻在什么东西上。
比如皮肤、比如骨头、比如一个人的胸腔内壁。
沈思渡的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来,慢半拍。
他吸了吸鼻子,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对不起。”
游邈看着他。
“我之前说的很多话,”沈思渡的声音有点哑,又有一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真心的。”
“哪些?”
“在宝石山上的时候,”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蹭破皮的手,“我说不是你也行。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
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句话吹散了。
“不是的。”
沈思渡抬起头,看着游邈。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那天晚上。下雨的那天。我去给你打伞的那天。”
游邈等着他往下说。
“我见过你很多次了,”沈思渡的耳朵开始发烫,“在楼下。你骑摩托车回来的时候,你趴在车上的时候。有一次你在车棚那边靠着车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你脸上,我从楼上……”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紧找补——
“怎么可能谁都行呢,”沈思渡梗着脖子,明明眼泪都还没擦干,此刻又理直气壮了,“起码得好看呀。”
游邈看着他。
然后被气笑了。
那个笑从胸腔里先出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哼。然后嘴角压不住了,弯起来,再是眼睛。他笑着偏过头,似乎不太想让沈思渡看见自己这个表情,但侧脸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行,知道了,”游邈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好看。”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承认你好看了。”
“我说的是你好看。”
“……”
风变小了。
或者说,不是风变小了,是他们不再注意风了。
江面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近,低沉的共振从水面传过来,穿过栏杆和石凳,传进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