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80)

2026-04-28

  晚上他和游邈一起请颜潇和吕业文吃饭。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餐厅,好不好吃不知道,但环境不错,要排队。

  沈思渡和颜潇先到去排号,门口的长凳坐满了人,于是他们靠在旁边的花坛石沿上等。

  六月的晚风温热,夹着巷子里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颜潇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牌,翻来覆去地转。

  “沈老师。”

  “嗯?”

  “上次在茶水间,您问我换一个地方和逃走是不是一回事,”颜潇低着头,看着路灯拉长的影子,有些语无伦次,“我妈……前两天刚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觉得……我好像是在逃走。我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带回去给我弟换彩礼,或者被他们那种理所应当地当作牺牲品。”

  沈思渡靠着石沿,看着对面奶茶店排队的长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北京来杭州的时候,刚大学毕业,也觉得自己是在逃。来这家公司,是为了逃避,也是为了三万块的签字费。”

  颜潇侧过头看着他。

  “我当时养过一只猫,查出了传腹。那时候刚有441特效药,一瓶二百块,一天打一瓶,医生说要打三四个月,我以为拿到了这笔签字费,就能救她了。”

  沈思渡笑了笑,只是嘴角扯起的弧度有点难看:“于是我带着她从北京来了杭州,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打特效药,不过只坚持了两个星期,猫最后还是走了。医生说,早一周开始打就好了,就能救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想要很多钱,只有有了钱,我才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愧疚。”他说。

  颜潇的眼眶有点红了,她没作声。

  “等到我真的有了钱,但我想要的更多了。想要爱,想要快乐,想要痛苦的回忆都从我身体里删掉,可这些都是钱也做不到的。”

  街对面粉色的霓虹灯晃了一下,照得沈思渡的眼底忽明忽暗。

  “你家里的事,你比我清楚,我不好替你下结论。”沈思渡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我不认为你觉得自己在逃,你只是已经到了。”

  “到了?”

  “嗯,你已经身在你幻想的未来里了。”

  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六月的晚风不疾不徐地吹着。过去与未来总会在某一个今天随意交叉,也因此,无论是过去的遗憾还是未来的恐惧,在此刻刮着的,都是现在的风。

  没能救回来的猫,害怕被明码标价的人生,在这个夏夜的街头无声地交错而过,被同一阵风静静地吹拂着。

  颜潇眼圈红得厉害,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沈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我明白了。我不回绍兴,不是为了躲他们。我要在这里,给自己攒一份底气。”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了许多。

  吕业文和游邈一前一后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颜潇已经把眼睛揉过了。

  她眨了两下眼,被风吹得有些干涩,连忙站直了。

  “吕老师也来了啊。”声音里还有一点没收干净的鼻音。

  吕业文面无表情,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摇得很自在,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做派。

  “他想用一顿饭抵我的占卦费,”吕业文朝沈思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格局还是太小了。”

  游邈走到沈思渡旁边站定,扫了一眼他无语的表情。

  “占卦费多少?”

  “看心意。”

  “我来付吧,”游邈说,“再算一卦。”

  沈思渡感觉眼皮都抖了一下:“你别浪费!”

  吕业文的折扇已经收了。

  他眯着眼看了游邈两秒,又看了看沈思渡,嘴角弯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速度飞快。

  “坎下离上,”吕业文念了一句,抬头,“未济。”

  颜潇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未济,六十四卦里最后一卦,”吕业文把手机揣回去,折扇又晃了起来,“事情还没有结束。但没结束不是坏事。”

  他看着沈思渡和游邈,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表情。

  “最好的卦,就是还没结束的卦。”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云南菜馆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大理洱海老照片。

  汽锅鸡、菠萝饭、凉拌鸡枞、一大盆酸汤鱼。

  吕业文喝了两杯米酒以后话开始多了,从命宫犯煞讲到流年走势,听得颜潇一愣一愣的。

  买完单,沈思渡给吕业文转了钱,吕业文刚说了句“算了不收你的”,钱已经到账了。

  送走颜潇和吕业文,沈思渡和游邈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沈思渡忽然顿住了。

  “等一下。”

  游邈看他。

  “刚才吕业文给我们算卦。”

  “嗯。”

  “我好像没跟他说要算什么,求什么,你说了吗?”

  游邈依旧语气淡淡:“没说。”

  他们在巷口对视了两秒,沈思渡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了。

  巷子里的晚风穿过指缝,带走了一点残留的暑气。

  他偏过脸,看着游邈单手抄兜,慢悠悠晃着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所求”,其实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高速公路上的天色暗下来了,从白金色变成玫瑰灰,再变成一种掺了靛蓝的深黑。

  路灯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等距的光弧。

  “前面有个服务区,”沈思渡看了一眼导航,“我停一下。”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地歇着几辆货车,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有些突兀。沈思渡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东西。

  两根热狗棒,一盒炸鸡块,一兜拇指生煎,两杯奶茶。

  收银台的小哥看他买这么多,给了好几双筷子。

  游邈靠在车门上等他,看着他大包小包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根热狗棒上。

  “你打算把服务区搬走吗?”

  “你不饿吗?热狗棒要不要?”

  “不要。”

  “生煎呢?”

  “可以。”

  沈思渡把东西全堆在中控台和杯架上面,驾驶座周围的平面全被他占满了。游邈看了一眼那个阵仗,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去副驾,我来开。”

  “不用——”

  “你的番茄酱在滴。”

  沈思渡低头一看,热狗棒包装纸上的番茄酱果然正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赶紧换了个手,叼着热狗棒乖乖去了副驾。

  游邈调了后视镜,踩油门,车重新汇入高速。

  沈思渡一手举着热狗棒,一手掰开炸鸡块的盒子,奶茶卡在两腿中间。他咬了一大口热狗棒,含含糊糊地说:“你亏了,我特意买的拉丝芝士的。”

  游邈眼睛没离开前方的车道。

  “吃完把手擦干净,别蹭座椅。”

  “……噢。”

  沈思渡翻出一包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了一遍。然后从生煎的袋子里捏了一个出来,递到游邈嘴边。

  “张嘴。”

  游邈偏过头咬了一口。生煎的皮还烫,汤汁在咬破的那一瞬间涌出来,他皱了下眉,嘴唇抿紧了。

  “烫?”

  “嗯。”

  沈思渡自己也捏了一个,吹了好几口才敢咬:“还好先给你吃了。”

  “……”

  他们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厢里,一个开车,一个喂食,吃掉了一整袋拇指生煎。

  沈思渡把空袋子和竹签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了,放到脚边。奶茶喝了大半杯,剩下的插在杯架上。

  车内安静下来。

  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在车内投下一道一道规律的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