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11)

2026-04-29

  耳朵里能听到的是巨大轰响的雨声。

  雨声敲击着车顶、车窗。

  但闻桥却又明明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也是有关于水声。

  不是没做过这种东西。

  程嘉明给他做过的。

  但那是在合拢着窗帘的房间。

  在那一个旧旧的、装潢过时的旅馆里。

  换过了的灯泡依旧昏黄,在第二次和第三次的间隙,在夜雨、雪声混杂的初次的夜。

  做这种事情,至少是不应该在马路边的。

  哪怕车是停在停车位里、哪怕树枝压得很低、哪怕雨声遮盖掉了一切、哪怕没有人看到——也是不可以、不应该的。

  闻桥总是在程嘉明这个人身上一再突破自己做人的下限,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但闻桥内心里并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

  ——这太过了。

  太过了……太……

  闻桥嘶了一声。

  牙齿!

  牙齿!!!

  闻桥惊口耑着弹了一下腰,又被摁住。

  程嘉明偏过头,闷闷地咳了两声。

  闻桥最后用力挣扎了两下,手不知道扑到了哪里,车窗嗡地一声降下。

  雨水瓢泼进了车。

  打到了闻桥的腿,程嘉明的肩。

  闻桥原来是用手臂盖着自己的眼睛的,但在雨水落进来的这一刻,他突然哽咽了一声,他讲:“我要报警。”

  闻桥放下手臂。

  漆黑的夜色里,又一辆车经过,灯光穿透雨水,照亮闻桥红着的脸和红着的眼。

  “我要报警——”闻桥委屈极了:“你怎么这样的……”

  闻桥觉得程嘉明把他当成了什么表子。

  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玛德。闻桥想,今晚就不该给他打电话。

  闻桥自认自己犯了好几个巨大的错误。

  他就不应该在知道那男的嘴里的“老婆”姓chen的那一刻就生气——不对!他就不应该分不清前后鼻音——他怎么能分不清chen和cheng呢?!

  他又怎么可以在分不清chen和cheng的那一瞬直接就认定了那小白脸是程嘉明的谁谁谁。

  是,闻桥压根就没想起来陈舫——他压根就没记住“姐姐”姓甚名谁——知道她姓甚名谁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吗?

  ——鬼知道那小白脸是陈舫的老公!

  二个,是闻桥不应该在见到陈舫、知道自己的预设全部错误之后就莫名其妙对程嘉明产生歉意——歉意个大头鬼啊歉意!

  他为什么要对程嘉明产生歉意——

  程嘉明对他产生歉意了吗?!

  他有对他产生什么、什么见了鬼的歉意吗!!

  第三个,也是今晚最大最大的错误,那就是闻桥不应该心软!!

  心软着非要送程嘉明上车!

  怕雨水太凉!

  怕天太冷!

  怕程嘉明穿得太单薄,惹出他病——是,闻桥就是还记得那天他们在医院里碰到时的场景,他就是还记得程嘉明那个时候那一脸病歪歪的样子!

  可是看看程嘉明对他做了什么——

  他把他拽进车里。

  关门。

  落锁。

  马奇在他身上。

  扒他裤子。

  还逼他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

  ——闻桥同意了吗?

  程嘉明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凭什么要对他做这样的事情!

  他很稀罕程嘉明给他做这种事情吗!

  闻桥真的恨不得现在就报警,让警察——让那个姓徐还是姓许还是姓什么的警察现在就把程嘉明拷回派出所!

  ——可闻桥说完要报警,程嘉明却并没有收敛。

  他伏在闻桥的身上,手指摸索着,从闻桥的腰腹、肩颈,渐上到闻桥的脸颊。

  闻桥吃痛,偏过头躲。

  程嘉明不依不饶,手指直直跟了过去。

  程嘉明的指尖就摁在闻桥的伤口上,指腹磨蹭过那一块肿起的伤口,他的指尖又落到闻桥的眼睛下。

  男人修剪整齐的指甲蹭过闻桥细颤的下眼睫,像是在抓一只扑闪的蝴蝶。

  “我要揍你了——”闻桥声音很哑,他对程嘉明讲:“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揍你了,滚开,滚——程嘉明,从我身上滚下去!”

  程嘉明却讲:“你没有哭,闻桥。”

  闻桥说:“男子汉大丈夫……”

  程嘉明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他低下头,没有亲闻桥,先是用鼻尖蹭了一下闻桥的眼睫。

  接着,他伸手,抱住了闻桥。

  人类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缓慢地彼此触及。

  拥抱的确是一种绝好的安抚手段,再怎么倔强的小孩,再怎么张扬舞爪的猫都会在被拥抱的这一刻,蜷缩着变成一只毛团。

  这一个拥抱的时间不算长,程嘉明很快就放开了闻桥,他挪动着身体,坐到了副驾驶上。

  闻桥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现在就站起来,恶狠狠推开车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他这辈子都不要再碰到程嘉明这个变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没办法动弹。

  他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捆绑在了这里。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力气了。

  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皮肉、脊骨、手指,连腿和脚都是软的——甚至包括他的眼睫毛。

  闻桥觉得自己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

  曹。闻桥决定明天就去庙里拜拜。

  副驾驶上的程嘉明拧开一瓶矿泉水,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吞咽声很清晰。

  闻桥闭了一下眼睛,偏过头不去看他。

  程嘉明盖好了矿泉水瓶盖子,拧紧。

  “我去一下对面的药店,你等我五分钟就好。”程嘉明说。

  闻桥这次不说话了,程嘉明就当他默认。

  于是兜兜转转,事情的进程就这么又倒退到了原点。

  程嘉明没有撑伞,回来的时候浑身几乎都湿透了。

  他狼狈不堪,对闻桥讲,过来,我给你涂药。

  闻桥觉得程嘉明比他更需要吃药。

  闻桥不配合,程嘉明也不生气,他伸手握了握闻桥的手,然后俯身,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牛皮钱包。

  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个避运套。

  闻桥看到了。

  闻桥额头的毛都要炸开了。

  他惊恐道:“卧曹了,程嘉明,你要干什么?!”

  程嘉明额头上滑过一道雨水,雨水浸过他的眉眼,滑落到他苍白的唇角。

  他说:“做——”

  闻桥直接伸手捂住了程嘉明的嘴。

  “你闭嘴。”闻桥气死了,“你有没有羞耻心,不是,这破地方看上去像是能做这个的地方吗?”

  程嘉明的眼珠直直地盯着闻桥。

  闻桥和他对视。

  深呼吸,闻桥,深呼吸。

  头晕是正常的。是正常的。

  闻桥收回捂住程嘉明嘴巴的手,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重重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一直揉到眼皮子通红了。

  “——去丽晶吧。”

  闻桥说完,干脆利落地从驾驶座爬到了后车座,他双手抱胸坐在后座,一张脸挂得老长。

  闻桥气死了。气死了。

  他想,踏马的欠X的东西,看老子不弄死你!

  气死我了啊啊啊!!

  程嘉明开车很稳。

  大雨滂沱里,他匀速前行。

  车窗外的世界只余留有细碎的光,路灯的光,红绿灯的光,还有不知道什么店铺的名牌倒映下来的光。

  光线滑过雨水。

  滑过车窗玻璃。

  滑过闻桥的眼。

  车子在开过一段完全陌生的路之后,闻桥伸起头,警觉问:“你这是去丽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