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12)

2026-04-29

  驾驶座上的程嘉明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握着方向盘,讲:“不是。”

  后视镜里的年轻人睁大了眼,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程嘉明收回眼,看向正前方。

  红灯跳绿,雨刮器柔润地分开雨水,他打转方向盘。

  “——是去我家的路。”

  车辆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

 

 

第9章 疼疼疼疼疼疼疼——

  程嘉明的房子是他回国之后新置的。

  他卖掉了早几年在S市购置的婚房,加上学校的入职房补,对程嘉明来说,在本城的非黄金地带购置一套复式小高层不算什么难事。

  电梯向上,密闭空间里的两个男人都保持着缄默,电梯内壁明亮,照出两个男人狼狈的身影。

  程嘉明浑身湿透,但相比较而言,缩在角落里的闻桥更像一只瘟鸡。

  闻桥十分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他和程嘉明的这个、这个不正当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程嘉明带到他的家里。

  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闻桥和前男友正正经经谈恋爱的时候都没去过男朋友家——也没让男朋友去过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就先跟着他泡友、不对,是前任泡友——回家了呢?

  闻桥想不通。

  他想破头了都想不通。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程嘉明往前走,闻桥不动,程嘉明就回头,拉住闻桥的手把人往里头带。

  九点将近十点钟,屋子里几乎全然黑了,只有靠窗的墙角亮着一盏弧形的落地灯。

  但就这么一盏灯也够了,因为就在闻桥踏进屋子的那一瞬,他已经借着那一点光看到了玄关口放着的两张照片。

  不是程嘉明的。

  是一个胖小孩儿的。

  圆脸,尖下巴,浅色瞳孔,棕色头发,长得和程嘉明说不出哪里像,但就是挺像的。

  程嘉明弯腰给闻桥拿拖鞋,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闻桥的目光。

  “他是程颂安。”程嘉明看了闻桥一眼,重新又蹲下身体,准备给闻桥解鞋带。

  闻桥被程嘉明这个站在他跟前下蹲的这个动作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踏马——”闻桥忍不住要骂他:“你儿子不在家吗?你怎么能——”

  程嘉明单膝跪地蹲在地上,抬起下巴,看向闻桥。

  不知怎么的,闻桥看着程嘉明这个表情,当时就骂不下去了。

  他声音下意识放低,嘟哝着讲:“——这样不好。”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程嘉明解释:“只是想帮你换个鞋。”

  “……不用你帮。”闻桥让程嘉明起来。

  程嘉明却讲:“我看到了你腰上的淤青。”

  闻桥接着就听到程嘉明又用那种语气问他:“疼么?”

  屋子里的光照着程嘉明的脸,潮湿的发贴在他的头皮,他的表情趋于柔软,显得这种关心像是出自于他的真心。

  闻桥眨了一下眼,又快速地眨了一下眼。

  “不——疼。”

  闻桥弯腰,利索地脱下鞋子,套上程嘉明递过来的鞋子。

  “所以,你儿子一个人在家?”闻桥还是关心这点。

  程嘉明摇头,他说:“这段时间让阿姨调整了工作时间,有阿姨陪着。”

  所以现在家里有程嘉明的儿子和一个阿姨。闻桥说:“哦,他几岁?”嗯,程嘉明之前是不是说过小孩儿年纪?

  “过完年五岁。”

  程嘉明走到开放式的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递给闻桥。

  “虚岁?”闻桥接过瓶子。

  程嘉明嗯了一声,他半靠在岛台上,像是也没有什么力气一样,只是看着闻桥的眼睛还是发着些微幽亮的光。

  闻桥喝了一口水。

  带泡的苏打水在他的舌尖炸开。

  程嘉明说:“我给你上药。”

  闻桥说:“你先去洗澡。”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落地,落地灯外的窗户闪过一道细闪,雷声沉闷地滚过云层,雨声更大了。

  闻桥讲:“你去洗澡吧,不冷吗?”

  程嘉明很坦诚,他说有点冷。

  闻桥讲:“那你还不快去?”

  程嘉明笑了一下:“我的房间在楼上。”

  他脱下湿哒哒的外套,丢在岛台上:“闻桥,我不能把你一个留在楼下的客厅里。”

  闻桥这次乖觉地没问为什么,抿起嘴看程嘉明。

  “你去我房间里等我一下,可以么?”程嘉明讲:“那个卧室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主人。”

  闻桥十分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他和程嘉明的这个、这个不正当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程嘉明带到他的房间。

  程嘉明摁亮了床头灯。

  示意闻桥随便坐。

  闻桥扫视了一圈房间,坐到了靠着阳台的单人沙发上。

  程嘉明也随他,拿了衣服准备进浴室,可是他进去了,重新又转头看向闻桥,讲:“我出来的时候,你还会坐在这里的,对吗闻桥?”

  闻桥真诚疑惑:“我不坐这里还能坐哪里?”

  程嘉明又笑了一下,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浴室传出了细微的水声。

  闻桥原本还挺直着脊背,尽量保持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太…拘谨的坐姿,但这种姿势很废腰,只一会儿闻桥就觉察到了腰背酸疼。

  算了,装什么呢。

  闻桥安慰自己,然后卸下力道、软下腰背,靠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里还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大靠枕,手感好极了。闻桥把脸贴在靠枕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是香的。

  闻桥想。

  从进这个房子开始。

  到楼梯。

  到房间。

  到这一个抱枕。

  都是香的。

  不浓,是浅淡的、得体的香气。

  香气不陌生,闻桥贴着人闻过不止一次。

  曾几何时闻桥还在内心里吐槽,一个男人,整得那么香干什么。

  一个男人。

  一个……老男人。

  闻桥对比自己的年纪和程嘉明的年级,心安理得地喊他老男人。

  ——他为什么要……

  闻桥把脸压进抱枕,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他为什么要……那么,那么……

  闻桥那么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程嘉明。

  说他不好,好像也不是。

  说他好,闻桥又不甘心。

  把程嘉明这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遍,闻桥又觉得自己心口翻涌起来一股子酸。

  像咬了一口带皮的橘子。

  是秋末的时候,他外婆家院子里的那种橘子。

  青皮的,长在不见日光的角落里,一整个都是歪瓜裂枣、营养不良的样子。咬一口,除了酸酸苦苦,一点甜味儿也没有。

  闻桥讨厌吃这种橘子。

  雨声渐小。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住。

  闻桥挪了挪脸,没抬起来,还是把脸扁扁地压在枕头上,他弓起来背脊,看着浴室的入口。

  浴室门打开,比人先出来的是一阵白色的水雾,飘飘忽忽,像是老港片里女鬼出没的场景。

  水雾薄散了,接着走出来的才是程嘉明。

  披着一件浴袍,露出线条很好、也很好握的小腿。

  他的头发没有吹干,湿哒哒地垂着。

  而直到程嘉明走到闻桥跟前的时候,闻桥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头发是湿的。

  闻桥简直要气死了。

  “——你真的,有病是不是?!”闻桥伸手推开程嘉明,但被程嘉明抓住了他的手。

  程嘉明就那么湿哒哒地坐在闻桥的身上,伸出双手,环抱住了闻桥的脖颈。

  他一扫不久之前凌厉掌控的姿态,阖着眼睛,仿佛累极了那样,又一次抱住了闻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