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桥:“……”
闻桥偃旗息鼓了。
细密的、沙沙的雨声从屋外的阳台上透进屋内。
闻桥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缓缓地、缓缓地落到了程嘉明的腰上。
“闻桥。”
“…唔。”
“闻桥。”
“嗯。干嘛。”
“闻桥……”
“到底要说什——”
“你那天晚上和陈舫睡在了一张床上?”
“……”
“我该相信你说的话吗?”
“…随便你相不相信。”爱信不信。
“我是相信的。”
闻桥胃里的橘子又榨出新鲜的酸汁。
酸涩的汁液直冲闻桥的鼻尖,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粗鲁地摸过程嘉明的头发。
“去吹头发程嘉明,然后给我抹药。”闻桥一字一句讲:“辛、苦、您、了!”
雨水在十点钟后彻底停住,卧室的灯光穿过细开的落地窗帘,照亮半寸湿润的阳台。
房间内,沙发上。
闻桥抬起脸,任由程嘉明在他的脸上涂药。
“——嘶,轻点。”
程嘉明微微收手。
“还疼么?”他问。
闻桥盘着腿,抱着软乎乎的抱枕,讲:“你试试,当然疼了。 ”
其实已经还好了。
但闻桥现在就是想说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
第10章 香烟、夜光石英钟和认栽
墙壁上,夜光的石英钟时针分针重叠着指向十二点。
卧室里的灯原本已经关了,又重新被人摁亮。
屋外的雨水停了很久,有人在疲惫中已经被安抚着睡了,有人却被情绪裹挟,不能入眠。
程嘉明掀开被子,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他握着烟,看向床铺另一侧。
深色的格纹枕套上埋着半张脸,年轻人秀致的眉眼淹没在柔软的被褥,只有凌乱翘起的头发被灯光累叠着照映,在另一方的墙面投射下带有刺棱的影子。
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睡着时候眉目舒展的模样。
然而,这里毕竟不是那一个简单潦草、只为了做而存在的小旅馆,这张床也不是那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吱呀乱响的旧床。
程嘉明静静看了闻桥一会儿,握着烟、披上外套起床。
房间连通着阳台,阳台外是湿的。
程嘉明的喉咙依旧发痛,甚至于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淋了一场雨,他的身体趋于更明显的糟糕境地——程嘉明清晰地觉察到了自己在发烧。
烟盒里还有三根烟,程嘉明抽出一根,放在嘴里,低头点火。
火焰灼开薄荷烟草,青灰色的烟雾熏到了他的眼,程嘉明眯了眯眼。
公寓楼外,午夜十二点几乎已经看不到万家灯火,只有路灯模模糊糊星星点点缀在夜幕。
程嘉明指尖轻弹了一下烟灰。
——认栽了么?
丢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出一道震动,程嘉明没有理会。
隔了一会儿,它变成了一个电话。
程嘉明咬着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老同学的名字——他可不是会在午夜里不知轻重,扰人清梦的人。
程嘉明挑了一下眉,接起电话。
“——我刚刚一口气干了半瓶天之蓝。”对方的声音平静,似乎意识清醒地问:“你说,我现在去试一试,能如愿以偿吗?”
如愿以偿。程嘉明细嚼这四个字,问他:“你预备要做什么?”
对方说:“还能做什么。”
那就不需要问是和谁了。程嘉明提醒他:“你喝醉了,邓唯一。”
邓唯一说:“是啊,喝醉了。我费了点劲才喝醉的,老程,你别泼我冷水了——讲真的,你觉得能成么?”
“抱歉,我预设不出结局。”程嘉明不愿承担任何不与他相干的责任。
邓唯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也预料得到程嘉明的答案。
没有人能知道后面到底会怎样,更进一步,或是分崩离析——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的那一种。
邓唯一不说话了,程嘉明也不说话,他低头,看到那一根夹在指尖的烟被冷风吹亮一点火星。
邓唯一那边也有风声,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另一道男人的声音,也是醉醺醺的样子,在喊老邓。
邓唯一没有答应,直到那一道声音越来越近,他讲:“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躲在这儿——靠,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有点分寸老邓,别吵到别人睡觉了。”
但没等到邓唯一回答,他又自顾自讲:“老邓我喝晕了,今晚你得背我回家。靠那姓张的喝酒太凶了,才几个子的生意啊,这么灌我。”
程嘉明不听了,他说:“我挂了。”
邓唯一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又讲:“我真的认了,程嘉明。”
——认了。
阳台上的窗帘没有全然合拢,午夜里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开了落地的窗帘,露出了卧室的灯、床、人。
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手脚打到了被子外,像是觉得有些冷,他又重新扯了一下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程嘉明收起手机,摁灭香烟,走回房间。
重新睡回到被子里后,那个睡着了的人卷着被子,下意识地往程嘉明的方向贴了贴。
程嘉明低头,看到睡着了的人微微睁了睁眼。
他有一双长得非常、非常好的眼睛。眼梢拖得很长,眼睫浓密,眼珠圆黑。闻桥自己一定不知道,他用这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是可以让所有人为他心软的。
半梦半醒里,闻桥睁了一下眼,又缓缓闭上,他讲:“程嘉明,你手有点凉。”带着些许不清醒的抱怨。
隔了一会儿。
闻桥的手又像抱一个枕头一样一整个抱住了程嘉明的腰。
他用额头抵住程嘉明的肩膀,像是觉得舒服,他蹭了蹭,又蹭了蹭。
他迷迷糊糊又讲:“程嘉明,你身上很热。”
程嘉明应了一声,握住闻桥的手,十指交握,移向下,向下,没入衣摆,往上,往上。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血肉温热。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心跳稳健。
闻桥的手背贴住程嘉明那一寸皮肉,像是隔着皮肉,握住了程嘉明的心脏。
程嘉明闭上了眼。
* * *
四月末的天,向来是鸟叫声最吵。
尤其在闻桥住的老小区,不到五层的楼房外,树木遮天蔽日,足够养活好几只四声杜鹃。
放在平时,这些鸟比闻桥定下的闹钟更管用,但这一天,闻桥睡到了他的闹钟响。
睁开眼的那一瞬,闻桥甚至不知道他自己人到底是在哪里,陌生的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灯是关着的,窗帘是合拢的,房间黑得仿佛天还没亮,世界如此安静。
闻桥睁开眼茫然了很久才记起来,自己是在程嘉明的家里,睡在程嘉明的床上。
他的手机就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闻桥摸过手机,摁掉了闹钟。
闭着眼又在床上缓了一分钟,闻桥掀开被子起床,摸索着去到了浴室。
洗漱完毕,闻桥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青青红红一块。
像个猪头。闻桥被自己丑到了。
浴室连接着一个更衣室,更衣室外的钩子上挂着一整套的衣服,闻桥拿过来看了两眼,换上了。
程嘉明比闻桥矮大概两三公分,俩人衣服基本穿一个尺码,闻桥穿程嘉明的衣服也算合身。
——就是这款式。
闻桥扣衬衫扣子扣到几乎失去耐心。
终于收拾好了自己,闻桥拿了手机,推门下楼。
走到了楼梯间就听到楼下的动静,一共有两道人声,吵吵的是一个小孩儿,另一道男声嗓音很哑,但回话时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