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桥深呼吸了一下,做了点心理准备才走下楼。
拖鞋的鞋底很软,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闻桥才走不到几步路,楼下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就有所觉察一般,抬头向他看来。
闻桥和程嘉明对视。
程嘉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说:“起来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闻桥唔了一声,目光移到程嘉明身前那一个盘腿坐着的小土豆身上。
程嘉明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指了指楼梯上的闻桥。
穿着牛仔外套、戴了一顶渔夫帽的时髦混血小男孩儿就朝着闻桥看了过来。
闻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脚下险些踏了个空。
小孩儿十分热情,冲着闻桥扬起一个大笑脸,他说:“早上好,大哥哥。”
小孩儿他爸提醒他:“应该叫叔叔。”
小孩儿说不,是哥哥。
闻桥同手同脚地走到沙发旁,也跟小孩儿说了一声早。
小孩儿对闻桥说他已经吃过了早餐,是爸爸做的,有煎鸡蛋和烤面包。
闻桥说好的。
小孩儿又问他,大哥哥你喜欢吃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闻桥说都行。
小孩儿说哦,我都不喜欢,我喜欢加奶酪。
闻桥觉得这天有点难聊。
程嘉明示意闻桥去餐厅,等闻桥坐下了,程嘉明就给闻桥倒了一杯热牛奶。
结果小孩儿又跑过来,趴在餐桌上,语气轻快地对闻桥:“它对你的身体很好,你需要把它喝完,好吗?”
闻桥从程嘉明手上接过牛奶,两人对视,程嘉明又轻轻笑了一下。
总的来说,食不下咽。
——幸好小孩儿到了要去幼儿园的时间。
程嘉明手里拿着小孩儿的书包,对闻桥讲:“十五分钟左右我就能回来,时间还早,你吃完了在家等我一下,好么?”
程嘉明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和闻桥讲一下。
闻桥叼着涂了草莓酱的吐司冲程嘉明点了一下头,说好。
然而程嘉明和小孩儿刚走不到五分钟,闻桥的手机就响起来了铃声。
闻桥瞄了一眼,是老金。
他咽下嘴巴里甜滋滋的草莓味儿的面包,接通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救命。
“救命——闻桥!周喜妹她要夺我狗命,速速来救——咳——救我咳咳!”
第11章 不配
老金这一声救命喊得情真意切,如果后面不是跟着“周喜妹”三个字,闻桥说不定会当真。
但既然是周喜妹——闻桥说救不了啊师傅,我暂时走不开。
老金在电话那头对闻桥的见死不救表达了真切的愤怒之情。
他吼:“闻桥你他妈要不是在泡妞,就利索给我滚过!不然老子咒你生儿子没屁眼!!嗷——周喜妹你再打!!”
闻桥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一点。
嗯,基佬对这个诅咒实在生不出任何敬畏之心。
闻桥又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上的草莓酱是程嘉明涂的,闻桥觉得程嘉明涂得有点太满了,咬一口,那酸甜的酱都能从他的牙缝挤到他唇角外头去。
闻桥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下次得提醒程嘉明少抹一点。
手机那头的老金两口子还在吵吵。
这次吵得的确凶,闻桥都听到周喜妹在喊结个屁婚,不结了之类的话。
然后老金也像是上了头,他粗喘了两口气,直接就吼回去,不结就不结,老子脑子有大病了才答应结婚!
闻桥:“……”这话就过了。
闻桥说:“冷静,师傅。”
老金讲:“冷静个屁——不,我很冷静。说不结婚就不结婚,老子明天就去把婚戒退了!”
紧接着,闻桥听到周喜妹的声音,她说:“行呐金鑫,真了不起,你要不现在就去退了那婚戒——你要是不退,你就是个孙子!”
闻桥:“……”
闻桥放下面包,对老金讲:“师傅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来。”救你狗命。
闻桥其实已经不大愿意掺和到任何一对情侣的吵架当中去了——他额头上还在发痒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少管闲事——更何况,他掺和也掺和不明白。
他是一个恋爱经验稀缺,且唯一经验还十分失败的年轻基佬,他懂个毛线的爱情?
——闻桥不懂爱情。
闻桥只是凭着直觉做事。
他觉着他再不过去替老金在周喜妹面前说一两句好话,没准明天他俩就要登上本地社会新闻的头条——什么情侣凶杀碎尸之类的——老金虽然嘴是碎了点没错,但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闻桥决定去捞他一把。
* *
程嘉明家小区外就是一个人工湖,人工湖隔开了一整个新老城区,比起老城区的人声鼎沸,这一块新开发不过几年的地块不免显得人少僻静。
原本闻桥以为这里不好打车,没想到手机上刚下单不到三分钟,车就停到了他跟前。
而就在闻桥刚坐进车后座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急促的铃声。
闻桥拿出手机看了眼。
是程嘉明的电话。
——程嘉明已经送了小孩儿回来了?
——程嘉明已经……发现他鸽了他了?
闻桥的心底猛地腾升起来一股子英雄气短式的心虚。
他清了一下嗓子,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情绪平静地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说唔。
程嘉明讲:闻桥,你是已经走了吗?我没有找到你。
闻桥说嗯。
程嘉明问:是不是碰到了什么急事?
闻桥讲:嗯是的,有点急事……真的是挺急的…急事。
程嘉明说需要我帮忙吗?
闻桥伸手挠了一下额头上发痒的伤口,讲,暂时不需要吧。
程嘉明就平静地嗯了一声。
程嘉明说好,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电话打到这里,差不多就应该挂了,但闻桥没挂,程嘉明也没有。
闻桥握着手机,想了想,说:“那个,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的。”
程嘉明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讲:“不太一样。”
闻桥说:“……哦。”
车子开过闹市,被一辆横冲出来的电瓶车截停,司机猛踩一个急刹车,紧接着就降下车窗,友好骂娘。
闻桥把头靠在车窗上,对程嘉明讲:“其实我也有点事情要跟你讲。”
程嘉明嗯了一声。
闻桥就讲:“你说话声音听上去就一直很哑,程嘉明,你是不是感冒了?”
程嘉明说有吗?
闻桥说有。
闻桥手指扣着车窗玻璃的缝隙:“其实昨晚上我就想说了,结果太困了就给忘了。你一定要记得吃感冒药,程嘉明。”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呼吸平缓。
他说好的,知道了。
他又说,谢谢你,闻桥。
驾驶座上的司机痛快地骂完了娘,踩下重重的一记油门。
春日里的街头的野风从车窗的缝隙钻到闻桥的手指尖上,有些痒,闻桥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后面闻桥和程嘉明又零碎说了两句话,然后说了再见,程嘉明没有先挂断电话,闻桥又说了句再见,闻桥挂断了电话。
今日天晴。
闻桥抬着下巴看天,心情蛮好地想,脑子有问题的人才在这么好的天气跟人吵架——对,脑子有病。
脑子没病的都是正常好好说话的。
就像他和程嘉明。
* * *
老金和他女友兼未婚妻周喜妹新租的房子是在老城区,距离闻桥他们工作的发廊不远。
两个人恋爱了七八年,到了年纪了,就打算结婚生小孩儿,所以在今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就退了之前的房子,阔绰地租了一个三室一厅的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