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桥当时好奇地问过一嘴租金,嗯,实在不算便宜。
房子在1幢的三楼,闻桥下了车,小跑着一口气上了三楼。
三楼靠左那一扇猪肝色的大门没关严实。
门细开着一条缝。
但里面却出乎闻桥意料地安静。
——吵完了?
——这次收工这么快的么?
闻桥谨慎地敲了敲门,对着里头喊了声师傅,又喊了一声喜妹姐。
没人应声。
闻桥推开门,讲:“我进来了哦。”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是亮堂的。
虽然是租来的老房子,但看得出来是废了心思去布置的,沙发、窗帘都是新的。餐厅的厨壁上也挂了两个人刚拍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周喜妹颜值出众,她一向是漂亮到让人侧目的,她正笑着侧望着身旁的男人,而梳着油头、穿着西装的老金则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
闻桥往里走了两步,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子,茶几上放着几个包子和两袋豆浆,看得出来是刚买的。
闻桥又喊了一声:“师傅——老金?喜妹姐,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声。
闻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给老金去个电话,也正在这时,忽地,一旁的卧室里传来了一声东西坠地的动静。
闻桥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在一片寂静里,他听到了一道极其低微的女声。
她在喊小闻。
——闻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走到卧室门口,哐当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卧室里悬挂着整洁干净的粉紫色新窗帘。
窗帘底下,是穿着一身白色薄毛衣裙的周喜妹。
她像是没有力气了一样,曲膝跌坐在木地板上,而闻桥看到,有粘稠液体正从她的双腿间淌了出来。
是血。
是一条腥红细长的、流淌着的血。
它直直地、直直地淌到了过门石上,再往前一点,就要沾上闻桥的鞋尖。
周喜妹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声音更是低微到几不可闻。
她对闻桥说:“小闻,打120,我流产了。”
* * *
二零一六年的春末有一段绵延很久的、潮冷的阴雨天。
阴雨天过后短暂地出现过几个晴天。
那几天天晴得很好,天很蓝,日光总是丰沛地、亮堂堂地照亮着医院的一整个朝南的病房。
周喜妹住的病房临靠近一整个走廊的末端,那里有一个逃生通道,老金不在病房的时候,就是坐在那个逃生通道的转角抽烟,如果不在抽烟,那就是在发呆,或是打几把输赢不论的游戏。
闻桥忙里抽空,去过周喜妹的病房一两次。
周喜妹的身体恢复得似乎还算好,她盘腿坐在病床上给闻桥削苹果。
周喜妹很会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能够一整个不断。
周喜妹一边削苹果一边问闻桥:“脸还疼吗?小闻。”
闻桥脸上的伤褪到只剩一丁点淤青,他说早就不疼了。
周喜妹说不疼就好。
闻桥问,喜妹姐,那你呢?
周喜妹说我也不疼了。
“身上是不疼了,其他的也是一点没办法了。”
闻桥不清楚她说的没办法具体是指什么。
周喜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闻桥,闻桥伸手接了,周喜妹就冲着他微笑,讲:“小闻,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闻桥觉得她没有很好。
闻桥咬着苹果去逃生通道找老金。
老金叼着烟在手机上打游戏。
闻桥坐到老金身旁,咔滋咔滋咬苹果,老金烦得不行了,直接关了手机睨闻桥。
闻桥讲:“渣男,说话。”
老金咬着烟应激似地跳起来:“艹,我是渣男?!我他妈压根就不知道她——艹,我要是知道——”
闻桥说:“你要是知道,就不在吵上头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还是干脆就不跟她吵了?你能保证一定能顺着她的意思、听她的话了吗?”
老金被闻桥接连一长串的问号打得一张脸憋成了酱红。
闻桥又咬了一口苹果。
苹果酸中带甜,甜中带酸,闻桥咽下那点汁水,又讲:“你做的时候就不能戴套吗?”
老金张了张嘴,那根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
老金狠狠搓了一记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背,讲:“……能不戴嘛,我怎么可能不戴。”
但闻桥的表情和眼神都在诉说他不信。
老金又艹了一声,把头埋到手臂里。
“一定是她做了手脚——她想要结婚,想生孩子,她想跟我过日子。”老金说。
闻桥问:“这不好吗?”
老金说不好。
“她说——她说这儿房租太贵,吃喝也贵,她说我过得太辛苦,她劝我回老家,攒下的钱也够起个房子。”老金讲:“你不懂,闻桥,你不懂。她十六岁,千辛万苦地才从那泥坑里爬出来,她那么苦,那么累。现在因为我,她又要往回跳,我要有点良心就不能答应她——”
老金讲:“总归是我没本事。闻桥,你都不知道,追她的那些男的条件有多好,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闻桥的牙齿抵在苹果核上,略微茫然的目光落在老金身上。
“周喜妹是个好女人,她应该要去过好日子的。”老金抹了一把脸,眼泪涂到了眼皮上,被日光照得油腻腻地发亮。
他说:“——是我配不上她。”
闻桥喀嚓一声咬断苹果核。
轻薄的云层遮过日光,在这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投射下足量的阴影。
阴影落在闻桥的脚腕、手臂、身体,以及脸上。
他面色平静地想,哦,配不上。
第12章 不配2.0
在打完四月末的那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程嘉明都没有再和闻桥通过电话。
至于那天早上闻桥到底为什么失约,闻桥不说,程嘉明便也无从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通电话到底多多少少给了程嘉明一点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失控的情绪让他在那一晚上做出了某些不合时宜的行为,事后程嘉明虽不至于后悔,但仍旧会担心这种行为是否会让他在闻桥那边留下印记过深的负面印象——希望没有。
站在程嘉明的角度,既然闻桥并非有意不告而别,闻桥又没有在电话里对着他再一次说出类似“以后不要再见了”这样的话,那么程嘉明便默认一切尚且有回旋的余地。
何况,电话那头的闻桥甚至向程嘉明表露出了他对程嘉明的关心——
闻桥只需要用这样生涩的、笨拙的、简单的、直接的方式,就能够成功地安抚住程嘉明。
闻桥让程嘉明近乎心甘情愿地付出时间等待某一种不确定,而在决定等待的这一刻,程嘉明甚至清楚知道,他的这一种“心甘情愿”也许会落入某一种不可言明的陷阱。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程嘉明办公室里的退烧药只剩下最后一颗,他就着温水吞咽了下去。
明胶包裹的药物没有任何苦味,程嘉明调整状态,进入工作。
忙碌的间隙里,程嘉明翻看手机。
顶着蜡笔小新头像的那一个对话框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找到——它不在最底层,但的确不在列表的前几位了。
程嘉明起身倒了一杯热水。
办公室外的日光清透,香樟树嫩绿。
程嘉明喝了一口热水,重新解锁手机,翻出对话框,把它置顶到了最上方。
色彩鲜艳的卡通流氓小孩儿就这样轻描淡写、耀武扬威地占领了程嘉明一整个私人社交圈的最高地。
而这一个置顶的对话框一直到了那天夜半才跳出新的未读标记。
对方很吝啬,只发过来了一条信息,而这一条信息又简短到不需要点开头像就能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