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程嘉明。】
闻桥说晚安,程嘉明。
在午夜的十二点零八分。
书房里的程嘉明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闻桥用晚安两个字潦草地打发了等待一天的程嘉明——如果程嘉明尚且年少,或许这冷冷淡淡的一句晚安就足够浇熄掉一切真切的、虚伪的、汹涌的情热。
幸好程嘉明年届三十,已经拥有成年人最基础的特质。
午夜时候的晚安就不必要再给予过多的回应,程嘉明残余的理智足以按捺下这一份冲动。
于是在之后的几天里,程嘉明就这样和闻桥保持着称不上紧密的联系。
程嘉明并不全然习惯于这样的交流方式,放在几天前,他一定会选择更有效率、也更直接的交流方式——程嘉明的内心依旧需要闻桥在第一时间给出可以或是不可以、行或者不行的明确回答。
但现在,程嘉明不得不学习把情绪变作克制的文字——程嘉明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情绪之外是落到实处的真实生活。
程嘉明终于在缓下来的某一种节奏里,窥探或者说是感知到了一点闻桥真实的一点生活。
于是程嘉明后知后觉发现,年轻人在大多数时候竟然是十分忙碌的。
闻桥的工作很忙。
很多时候,程嘉明早上、中午发过去的信息,闻桥都要过一两个钟头才能回复。至于那些程嘉明下午、或是傍晚时候发过去的信息,闻桥则基本要过了十点才能回复过来消息。
闻桥保持他的吝啬本色,回馈给程嘉明的大多只有一句两句简短的话。
当然,他心情还好的时候,也会在简单的回复里夹杂几个程序自带的简单表情。
如果没有接触过闻桥这一个人,仅以那几段程嘉明和闻桥的聊天记录而言,也许有人会草率判断闻桥一定是一个远离网络世界的、无趣的、严肃的中年人。
——闻桥回复给程嘉明的信息中偶尔也会有语音信息。
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说话前会习惯性地先喊一句程嘉明。
他咬字清晰,尾调却拖着长音,大多数时候带着不自知的困倦和疲惫。
闻桥回复过来的语音信息也大多不长,唯一一条超过三十秒的语音,是在某个晚上的十一点钟回过来的。
那一天的闻桥大概心情不算坏,他对程嘉明讲:
“程嘉明,你转发给我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我才看到——
是菜谱吗?泰国菜?还是印度菜?我没吃过。不过我不忌口的,什么都吃,嗯,除了韭菜……
说到吃的肚子就饿了,
程嘉明,你以后大晚上别给我发这些行么?我宿舍里从来不放零食的,唉,只能看看门口的超市老板娘关门了没——
哈,
还开着,我要去买一包泡面——
就是吃泡面没锅子就感觉少了点什么,
我其实特喜欢吃煮出来的泡面,入味儿,还能额外多加俩鸡蛋,得是糖心的。”
但那天的闻桥最后还是没有买泡面。
他只买了一包苏打饼干。
他对程嘉明说:
“泡个面房间里就一股味道,总觉得让风吹三天也吹不散。”
他又讲:“也许是因为我房间里的两扇窗都太小了,南风吹不进来。”
程嘉明不知道闻桥嘴里的“宿舍”具体是什么模样,但基于刻板印象,程嘉明不认为闻桥会很“喜欢”他的宿舍。
程嘉明这样想的时候,他的手指正摁在语音条上。
他把南风吹不进来这一句话反复听了三遍——四遍。
当晚还有其他惊喜。
闻桥咬着饼干,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声音含混地问程嘉明身体好一点没有。
程嘉明说好了很多,谢谢闻桥。
闻桥讲那就好。
闻桥讲不用谢,谢我干嘛。
程嘉明还在思索要怎么回答这一句问话时,闻桥又给过来一条语音信息。
“虽然天晴,但是夜里还是冷,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忘记关窗,今天起来喉咙就毛乎乎地疼。”
程嘉明当即怀疑是自己把流感传染给了闻桥。
闻桥听了程嘉明的说法,觉得程嘉明实在想太多了。
“那天晚上啥都没做,”语音里的闻桥像是又在咬饼干,他讲:“——连睡觉都是背对背的,不会的啦。”
准确来说那天不是什么都没做,但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那种程度的亲昵又似乎称得上是什么都没做。
但程嘉明还是连着发了两条信息让闻桥记得吃药。
闻桥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程嘉明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一条文字信息。
蜡笔小新头像说:【我要去洗澡了。】
于是这一场聊天便到此结束。
* * *
短暂的假期上来之后,程嘉明发现自己办公室里那一盆水仙花已经回天乏术。
它还是没有活过这一个春末。
马老师为此感到可惜,他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
程嘉明把烂根的水仙丢进垃圾桶,刚刚收拾好多余的花盆,就有人敲开他们办公室的门。
马老师呷了一口茶,看见来人,笑着讲:“哟,贵客。”
是同院的周教授,马老师的好友。
周教授是来递喜帖的。
“五月二十六号,好日子。”马老师接过喜帖翻了翻。
周教授把另一张红色的喜帖递给程嘉明,程嘉明一边讲恭喜一边接了过来。
周教授人逢喜事精神爽,马老师夸他人都年轻了不少,周教授就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说还好吧。马老师就捧着茶杯笑。
程嘉明和周教授不算太熟,他把喜帖收进抽屉,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开始搜寻本地的花木市场。
周教授的请帖还没发完,也没和马老师聊太久,寒暄两句就要走,走的时候,周教授还贴心地给程嘉明和马老师带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马老师伸长脖子,等人走远了,才又捧起来茶杯,慢吞吞踱步到程嘉明身旁。
程嘉明正在研究花草,马老师看着程嘉明的电脑屏幕上那一树花,意有所指讲:“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树梨花压海棠。”
程嘉明滑动了两下鼠标,看向马老师。
马老师又呷了一口茶,笑眯眯的说:“程老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嘉明当然知道。
周教授在四十有余将近五十的年纪觅到知心爱人,为此和糟糠妻大打离婚官司——娇妻小他二十岁,称得上是年轻貌美,周教授为她神魂颠倒不是讲不通道理。
只不过……
“真是昏了头了。”马老师辛辣点评,“也不怕小姑娘将来见了世面嫌他身上有老人臭。”
马老师呸掉舌尖的茶叶。
“做夫妻,差个五六岁么差不多了,两个人说话好歹还能说到一起去。差到七八九岁都不得了,更别说他们这样,啧,想想都觉得不灵的。”
马老师笑着说:“不般配哦。”
南风吹进办公室的窗。
茂盛的树桠摇晃过浓密的树荫。
程嘉明微笑着关掉了花木市场的网页。
第13章 下午两点,306号房见
在tony老师这里,五一劳动节的假期是不存在的。
没有假期,只有劳动。
——闻桥很忙。
忙到下午三点钟吃午饭,晚上九点钟吃晚饭。
一个人在极度忙碌的时候,他的脑子大多时候是空的。
纯空。
一丁点儿废水都没有那种空。
闻桥累到连搞凰都提不起力气,更别说其他。
他甚至忙到根本记不起什么程嘉明,更别说什么周喜妹,什么老金——哦,老金还是记得的。
但记得老金是不得已,因为店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闻桥耳朵边碎碎念。
店长让闻桥去和老金深入地、平心静气地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