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明于是笑了一下。
那点笑声穿过听筒,粘进了闻桥的耳道。
他轻声告诉闻桥,他的办公室朝北,所以没有太阳,也没有阳台。
闻桥说那就随便,让它死。
程嘉明讲,这不好,闻桥。
“我把它也拿来送给你吧,好吗?你帮帮我,闻桥,你救一救它,我实在不会养花。”
“明天……后天?或者,五月二十号晚上?”
闻桥握着手机不说话。
程嘉明就讲:“那就五月二十号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好吗?”
闻桥的手指滑过手机壳。
因为握得太紧,那一块的金属壳子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闻桥张了一下嘴,想要说不好。
顿了顿,闻桥说哦。
“到时候,再说吧。”
再说吧。
*
大概是和程嘉明的那一通电话打得实在算不上开心,在挂断电话不到半个钟头后,闻桥就觉得自己的胃里无端长出了一块石头。
它冰冷,坚硬,沉甸甸地重。
闻桥说不清楚它是用什么做的,但它太有份量,也太有存在感。
它就那么坠在闻桥的胃里,一整个败坏了他的情绪和胃口。
闻桥实在没有胃口吃晚饭,下了班就去便利店搞了根水煮玉米垫肚子。
然而一根玉米从六点半一直啃到七点还没啃完,闻桥一会儿觉得这玉米是石头做的,一会儿又觉得这根玉米的是不是每颗玉米粒上都长了倒刺。
他嚼不烂,更吞不下去。
想丢。
可这是花钱买的。
曹。痛苦。
闻桥从来不知道吃一根玉米可以让他痛苦到这种地步。
就当闻桥快要被这一种莫名其妙的低级痛苦淹没时,这段时间一直联系着的人给闻桥打过来了电话。
闻桥挣扎着接通电话。
对方喊他闻先生,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闻桥抹了一把脸,厚下脸皮,决定再尝试争取一下优惠。
他讲:“……姚经理,那个,我们是本地户口,本地户口一点折扣都不打吗?”
对方哭笑不得,回答闻桥:“闻先生,咱们中国人呢,讲究个落叶归根,所以躺那里头的,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本地户口。”
他又点了一下闻桥:“当然了,咱们中国人更是讲究个入土为安——倒不是说想催您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总归是宜早不宜迟的,何况,我已经顶着经理的压力给您多保留了半年了,闻先生,你也要体谅一下我啊。”
闻桥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揉了一下眼皮,讲:“那最便宜,就是十八万八了,对吧?”
对方说诶,对。
闻桥讲:“先付定金?”
对方又说是的。
闻桥放下手,睁开有些红的眼睛,说行,那我现在就转定金过去。
等到付完定金,手机短信跳出扣款信息,闻桥就真的一点点胃口都没有了。
昏影时刻即将过去,路灯跳亮,天一整个就黑了。
黑漆漆的世界,黑漆漆的房间。
闻桥叼着玉米一个人盘坐在床上,突然的,他就觉得该进垃圾桶的没准不是玉米,而是他自己。
第18章 第二幕戏
闻桥很后悔啃完了那根玉米。
肯定是因为吃了玉米,所以他的胃才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难受到让他睡不好觉,还要让他一直做梦。
做好梦,坏梦,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什么都有,只是闻桥醒来后就都忘记了,快乐和恐惧和遗憾都半点没留下。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闻桥头痛欲裂,怀疑自己昨晚不是躺在床上睡觉,而是去跟什么不知名品种的奥特曼打了一晚上的架。
又苟延残喘了十分钟,闻桥勉强四脚着地地爬下了床。
咬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的时候,闻桥甚至终于迟来地发现——原来早起上班居然这么令人作呕的一件事情。
可再怎么恶心还是得去上班。
上班路上,闻桥绕路去了一趟药房。
药剂师小姐姐贴心嘱告闻桥近期不要吃生冷辛辣的东西,又告诉闻桥要好好照顾自己。
闻桥一边付钱拿药一边觉得这小姐姐真是人美心善极了。
闻桥按时按点乖乖吃了两天药,胃是不疼了,但胃口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没被拯救起来,哪怕闻着刚出炉的香辣小烧烤闻桥都不觉得香。
恹恹地就这么过到五月二十。
五月二十号,发廊隔壁的商场拉红底横幅做广告,宣告520当天在全场八八折之余,还消费满两百就赠新鲜红玫瑰一支。
闻桥的某个女同事趁机去消费了一支口红,拿回来的那一支玫瑰则被她顺手插到了闻桥的T恤领口里头。
闻桥很喜欢。
然后被这朵玫瑰花上没剃干净的刺叮了一下指尖。
中午依旧没有胃口。
闻桥拒绝了同事们的拼盒饭邀请,嗦着奶茶躲回休息间玩手机。
只是游戏刚开不到五分钟就有电话进来——闻桥下意识以为是程嘉明——然而不是。
是傅导。
闻桥扫掉心底醪糟一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慢吞吞接起来电话。
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傅导,情绪算不上高昂。
傅导说话直切中心,他说:“闻桥,我给你找了个工作,有兴趣吗?”
闻桥不太有兴趣。
但十八万八。
十八万八啊——
闻桥竭尽全力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问傅导:“是什么工作?”能赚几个钱?
傅导就说:“发个定位,三点半我来接你,见面聊。”
店里不忙,闻桥开口请假,店长大手一挥就批准了。
等到三点半顺利坐上了傅导的车,闻桥才终于想起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傅导油门一踩直接拐上高速。
“沪市。”傅导说:“带你去和潘非非还有荀清来他们两个见面,顺道吃个饭。”
闻桥不知道谁是潘非非,谁又是荀清来,他被突如其来的“沪市”两个字砸得脑子有点懵。
闻桥懵着脑子问:“那……那我们几点钟能回来?”
傅导开着车,侧过头看他一眼,问他:“怎么,着急?”
闻桥想说有一点。
闻桥说:“……哦,倒也还好。”
傅导讲,不急就好。
话就这样被自己说死了,闻桥耷拉下眉眼,悻悻地缩进副驾驶位。
闻桥恹恹不说话,傅导也不是聒噪的人,车厢内沉默蔓延,只余下车辆行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作为场景的微弱背景音存在着。
就这么安静地行驶了三十多公里后,傅导突然偏头看了闻桥一眼,然后打开了车载广播。
广播里主持人载歌载舞,情绪激昂,显得车子里的沉默越发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味道。
又十分钟,傅导伸手关了车载广播。
他握着方向盘,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从自己低落的情绪里伸出头来。
“……嗯?”
“——之前在电话里没说清楚这个事情,”傅导讲:“现在我把事情跟你讲一下,到时候见了人,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个事,说到底还是傅导碰巧来的。
傅导——傅延前两天跟几个圈子里的人一道吃饭,无意中听到有人提了一嘴,说跟他关系挺好的那个电影学院师兄潘非非,他刚拍完的电影出了点事儿。
傅延就顺口问了句,出了什么事情,知道底细的人就告诉他,是片子里头某个配角闹出点下流的绯闻。
其实绯闻这东西在这圈子里见天有、不稀奇,偏偏就这绯闻爆出来的第三天,这桩下流绯闻里的某位女性当事人坠楼身亡了——演员身上背点绯闻不算什么,但绝不能和人命官司沾上边。
于是导演潘非非当场拍板,有该配角的镜头全都卡掉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