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26)

2026-04-29

  “不要!!”

  “闻桥。”这一次,程嘉明喊这个名字时,声线明显变冷。

  闻桥听出来了,他挑衅似地对程嘉明讲:“我在外地,我不用你来接我,现在我要挂电话了。你尽管去猜,我今晚是跟谁,跟几个人,吃饭!喝酒!还有睡觉!!”

  石头和捅破两人心脏的那柄刀被闻桥一齐摔进雨水里。

  他愤愤不平了好几天了,连回消息的时候要不要多打一个字都能纠结郁闷上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愁肠对于闻桥来说是太陌生的体验,他大概知道缘由,于是便不由更加惶恐。

  闻桥说不想再见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就像挂断电话后他就后悔了一样真心实意。

  不许说他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还不如说他是傻子——

  他本来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子,高三期末考年级段一共只有五百个人,他是个只能考四百四十八的吊车尾,上涨一个位次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傻谁傻?

  读的是重点高中又怎样?重点高中就不能有傻子了吗?!谁规定的读重点高中的都要是聪明人?

  世界只属于聪明人了吗?谁规定的世界只属于那些聪明人了?!!这公平吗?这是要让全世界的傻子都去死吗?!

  ……

  ……这公平吗?

  闻桥萎缩在藤椅里,再一次对自己说:“你哭一个试试,你踏马要是敢哭——”

  闻桥的色厉内荏截止到手机第二次响起铃声为止。

  他瞪着握在手里的手机,瞪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觉得它像是一只能引爆他情绪的炸弹。

  闻桥说不清楚自己是期望它停歇还是期望它不停歇,好像两者都有。

  闻桥也有点害怕,他觉得自己刚刚肯定已经把程嘉明给惹生气了,生气的程嘉明是很恐怖的,闻桥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又一次翻阅起来那一个雨夜。

  ——他记不起来在车里时对方口腔的温度,他只记得那一刻他的羞耻和恐惧,恐惧到他甚至不在意时间的长短,只想草草结束。

  ——为什么程嘉明的这一通电话不能草草结束?

  他为什么还要打过来?

  闻桥委屈极了,他之前还知道情绪的由来,现在又开始想不通为什么。

  可成年人的锲而不舍不止于一个或是两个电话,第四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闻桥知道自己要么干脆关机——他不想关机,那就只能接电话。

  他接通电话,心虚气短地喊回去:“喂——!!!”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呼出了一口长气,然后,他温和且平静地问闻桥:“闻桥,今晚有人照顾你吗?”

  闻桥说:“有!!!”

  有!宿舍外的门岗大爷!能扶他回上三楼!

  程嘉明说好。

  他又说,闻桥,睡觉前,告诉他,让他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你酒醒会渴。

  闻桥讲:“我知道!你别说了!”

  程嘉明说好,那不说了。

  雨水依旧在沙沙地落。

  落到梧桐树叶上,落到小阳台的雨棚、彩绘玻璃窗,落到屋子里、屋子外,落到街头巷尾,落到两座城市的中央,落到这一百多公里、不近不远的路途上。

  又来了一阵夜风,夜风裹挟着雨水,落到了醉醺醺的闻桥身上。

  闻桥是真的喝醉了。

  醉到他甚至不知道程嘉明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他握着手机,看着它黑屏了下来。

  闻桥整个人愣愣地坐在藤椅里,一会儿后,他扶着藤椅的把手干呕了一声。

  还好,没吐出来。

  他又呕了一声。

 

 

第21章 亡羊补牢

  闻桥没吐出来。

  他的胃里除开酒水和胃液,本来也就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东西了,何况他刚刚还把那一颗坠在他胃里好几天的石头都挖出来朝着人砸过去了——别说他的肠胃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空荡荡的。

  又缓了好一会儿,闻桥轻飘飘地站了起来,重新回了包间。

  包间里灯火煌煌。

  潘非非看到了闻桥的煞白的脸色,问他这是怎么了?人还好吗?

  闻桥挺老实地说不太好,喝多了。

  荀清来就很体贴地给闻桥盛了一碗汤,对他讲,那不喝了,吃点东西吧。

  闻桥真的丁点儿都不饿,可荀老师的好意不能不领,接过来勉强抿了两口,又犯恶心。

  实在咽不下去了,闻桥偷偷把它推到了一旁。

  潘非非他们三个还在聊,大多数时候都在说电影和角色的事,偶尔提起闻桥,只是闻桥的脑子现在是一团被搅拌过的浆糊,他稀里糊涂地听,听得懂听不懂一律点头说好。

  潘非非点了根烟,指着闻桥讲:“得了,现在能把自己卖了。”

  就这句话听清楚了,闻桥伸长脖子直愣愣地说:“那不卖的。”

  荀清来正低头在发消息,听到了闻桥这句不卖,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傅延放下茶杯,问荀清来:“那就这样了?”

  荀清来收起手机,站起身,冲着傅延点了下头,说:“就这样了。”

  一锤定音。

  夜里,十点四十五分,一行四人走出小洋房的大门。

  小洋房外依旧在落毛茸茸的细雨,台阶和柏油路泛着油润的光,是早就被雨浸透了的。

  荀清来指了指路对面、停在梧桐树下的一辆黑车,说他有朋友来接。

  “潘非非我一起带走了。”荀清来冲着傅延点了一下头,又看向闻桥,弯起唇角,伸出手:“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闻桥。”

  闻桥和荀清来又握了一下手。

  闻桥还是醉的,但握着荀清来的手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道,说话的语气也极其郑重:“谢谢你荀老师,我一定努力,下次见。”

  两人握手时,停靠在路边的车闪了一下车灯,驾驶座上的车窗降下半幅,像是一记无声的催促。荀清来笑着松开了手。

  荀清来和潘非非没有撑伞,两个人走过柏油路的样子,在闻桥的眼里,变成了像是两个人正在横斜着进入某一种不带光亮的、黑漆漆的隧道。

  黑色车驾驶座的人没有露面,但闻桥莫名觉得对方冷淡打量的目光正完整地落在他的身上。

  闻桥今晚是酒醉的悍匪,他一点不怕,皱着眉狠狠瞪了回去。

  车窗升了起来。

  靠,闻桥想,那人果然在看他。

  荀清来和潘非非上了车,黑色的车子启动,掉头,一脚油门踩得很重,车后轮碾过水潭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溅开的雨水几乎就要滚到闻桥的裤腿。

  我曹,闻桥赶忙往后退了两步,天旋地转里险些摔跤。

  ——荀清来的这个朋友是煞笔吗?!什么素质?!

  正在一旁打电话的傅延没看到这一出。挂断了电话,他走过来对蹲在路边的闻桥讲:“有点晚了,给你在附近订个房间?”

  闻桥正在摸裤腿,听了傅延的话,抬头,有些茫然地问:“为什么要订个房间?”

  “你不累吗?”回去估计要过十二点,傅延看着闻桥掩不住醉意的眉眼:“要不歇一晚再回?”

  累?闻桥眨了下眼,他不累啊,他只是……

  闻桥看着傅延像是突然懂了什么,他长长地噢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蛮体贴地对傅延讲:“傅导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我自己打车回——”

  傅延举起手比了一个停。他盯着闻桥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

  “走吧,”傅延拿出车钥匙,讲:“送你回去。”

  闻桥:“……”

  闻桥说:“……哦。”

  回程路上雨水间断地变大,傅延把控车速,开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闻桥自从坐上车之后就没说话,一动不动坐在副驾,眼皮半开半合地睁着,看不出是酒后犯困还是的其他什么。

  傅延换了个车道,又一次缓下车速:“困就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喊你。”

  闻桥慢吞吞地说:哦,还好,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