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上的灯光被雨水拍散,雨刮器匀速地分开雨水。
傅延握着方向盘,突然说闻桥:“你脾气还挺倔。”只不过很快的他又缓下语气,说:“我们下次不喝酒了。”
闻桥不在意下次喝不喝酒,但他挺在意傅延说他脾气倔这事儿,他挺认真地问傅延:“有很倔吗?”他的脾气。
傅延笑着嗯了声,说有。
闻桥情绪本来就很低,听了傅延的话,直接低到车底。
“……那我脾气天生就是这样的。”烂透了,没得救。
傅延:“没说你脾气不好。”
闻桥讲:“没关系的,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总是忍不住对着人乱发脾气。”然后又很快后悔。
……很后悔。
不止一点后悔。
后悔到要死掉了。
后悔到现在都忍不住一直在复盘,自己挂断电话前到底有没有和对方说再见——如果说了再见是不是比不说要好很多?
闻桥厌糟糟地垂下眼皮,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正在发烂发臭的咸鱼。
傅延显然不知道闻桥的情绪,他只听到了闻桥那句忍不住乱发脾气的话——那是要改改。
“是得改。”傅延说。只是倒也不急,慢慢来也没事儿。
车载导航发出一声温柔的提示音,玻璃窗上忽然迎面而来一阵大雨。
闻桥动了动嘴,像是反驳了句什么,但雨声太大,傅延没听清,傅延想要追问,但闻桥已经撇开了脸,重新看向了车窗外。
坏脾气的人用无声的肢体语言宣告话题就此终止,闻桥无心跟外人再深入交谈。
午夜过半,车子顺利下了高速。
过到减速带,傅延让闻桥在车载地图上输入他住的小区名,闻桥直起腰,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手写:永礻……
——顿住。
闻桥的手指在屏幕界面上悬停足足五秒。
傅延讲:“怎么了?这是醉到不记得自己住哪儿了?”
闻桥没坑声,只是默默地移动手指,轻点两下删除。
然后,抿起嘴,重新一笔一划写下:丽——晶——
闻桥写字没有笔锋,字体偏圆,从来没人夸好看。
用手指写字和拿笔更不一样,屏幕上丽晶两个字被他写成了好几个胖胖的日,几个日在屏幕上滑稽地滚成了一堆,像是在嘲笑他的亡羊补牢与多此一举。
但闻桥觉得自己今晚一定要——必须要睡到丽晶那张破床上去。
地图系统十分智能,立刻就关联出了信息。
闻桥点了那一行眼熟的地址。
——距离您还有九点八公里,预计花费时间……
闻桥烫手似地蜷缩起手指,他握着拳头,重新靠倒在车座。
傅延对本城不熟,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地址有任何问题,一直开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不对劲。
千禧年风格的蓝玻璃大楼贴着掉了一半的鎏金大字,老街口路灯昏暗,大概是雨水下得太大,冲得一旁五颜六色的宾馆灯牌短路似地跳闪。
闻桥低着头,一边说:“谢谢傅导,我到了。”一边解开安全带。
傅延隔着车窗看了两眼那宾馆的灯牌,又看了眼定位,最后,他定定看了眼那小宾馆破旧的门头。
“你平时住这里?”傅延不信。
“我今晚住这里。”闻桥今晚必须得住这里,他不想去其他任何一个地方。
傅延猜测:“是因为太晚了不方便回家?你想住宾馆也可以,换个地方吧。”这里环境太不理想,傅延看不下去。
但闻桥不可能换地方:“不用,这里很好。”
傅延:“换个地方,我出钱。”
闻桥费劲解了半天,终于成功解开了安全带,他舒出一口气,讲:“噢,那也不用,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闻桥就不管不顾了,任由外头雨水再大,他推开车门兜头就跑,傅延在车里喊了他好几声,闻桥头都没回一下。
死倔的小孩儿。
傅延到底不放心,赶忙找了个车位,熄火下车,快步追了过去。
午夜的雨下得是真的大。
几十米路而已,跑到那一间名叫丽晶宾馆的小旅馆的门头下的时,傅延身上都已经快要湿透了。
撸了一把脸,傅延推门进去。
小旅馆里头打足了冷气,旧旧的水晶吊灯把前台摆放的一盆金边吊兰打成褪色的黄。
大堂里空荡荡的,不见闻桥。
傅延走到前台,轻敲了一下桌面。
前台后头站着的年轻姑娘正在看剧,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标间一百八,大床房两百二。”
傅延讲:“刚刚进来的是我朋友,他已经办理好入住了吗?劳烦问下他房间号。”
年轻姑娘眯了一下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傅延,她没否认刚刚有人入住,只是说:“抱歉先生,这是客人隐私。”
傅延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直接给闻桥打电话。然而连打两个没人接,傅延转过头,再次对前台的姑娘讲:“闻桥他喝了很多酒,我不太放心,麻烦你……”
估计是听到他叫出了人名,前台的姑娘这才又看了眼傅延。
“有人照顾他的。”姑娘说。
傅延愣了下:“什么?”
前台姑娘重新低下了头:“今晚他朋友也在,肯定有人照顾他。只是你要不放心,我晚点上去再看一下他的情况。”
雨水又变大了,打得小旅馆一旁的窗啪啪作响。
冷气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前台姑娘拿起笔,在记录里的本子里、程嘉明这个名字的正下方,熟练地默下闻桥的身份证号码。
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大厅里的男人还是没走。
她抬眼问他:“还有其他事吗,先生?”
男人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淌下额角的雨水。
他讲:“没事了,谢谢。”
第22章 词不达意
空气是全然的潮热,但雨水是凉的。
可凉的雨水在打落在人额上时却并不能叫人清醒,闻桥甚至觉得自己从走下傅延车子的那一个瞬间就开始发起来了高烧。
越靠近丽晶,他浑身的热度就越高。
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丽晶,闻桥带着浑身的酒气,湿哒哒地走到前台,对那个眼熟的漂亮女孩儿说嗨。
女孩儿抬头看到闻桥,她说,哇,帅哥,你今晚来得好晚。
闻桥摸出身份证递给她,说:“好像是很晚了。那老地方还在吗?”
女孩儿没接闻桥的身份证,她带着几分并不惹人厌的诙谐,调侃闻桥:“奇怪了,你们这次没约好啊?”
闻桥没太懂女孩儿的意思,但他又像是知道了点什么。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说:“咳,怎么了呢?是……”
女孩儿笑眯眯:“真没说好啊?那他等了好久。”
那他等好久了——谁会等他好久?
在这里。
在这个午夜。
在闻桥这个脑子有泡的、嘴硬的、又凶又坏的傻子晚到了一天之后。
——还能是谁。
闻桥左手抓回身份证,右手有些仓促地无措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不说话,直接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女孩儿让他走慢点,小心地上滑。闻桥想,这怎么慢啊?不是,这怎么、他都快要……都快要——
闻桥跑了起来。
楼梯灯次第亮起,二楼、三楼。
走廊灯次第亮起,302,304。
顶灯亮起,照着旧色的房门,闻桥听到了屋外的大雨声,也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它跳那么大声干什么?是故意向闻桥昭示它的存在感吗?可是闻桥压根不想它在那边瞎几把乱跳,他知道他有心脏的,不用怦怦怦地乱跳他也知道。
没有心脏他早死掉了,哪里还能喘气,哪里还能瞪着眼睛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