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28)

2026-04-29

  闻桥伸手擦了一记下巴上的雨水。

  门就在这里,就在眼前,但闻桥急头白脸地跑上来了,却又踌躇着、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敢敲门。

  ……

  闻桥瞪着门框上挂着的【请勿打扰】牌子,感觉自己像一只肚子炸开了的青皮田鸡。

  不久之前还在起劲地对着人呱呱乱叫,现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几乎没有一点力气。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该不是有人在故意耍他吧?还是他喝多了在做大梦?

  是假的吧?

  闻桥眨眨眼,伸手擦掉滑落下巴的雨水。

  不,一定是真的,楼下那个好姑娘才不会骗他。

  闻桥鼓励自己去敲门。

  有话就好好说,该要跟人道歉就道歉——要学会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只会情绪上脑乱发脾气,闻桥,你二十了,不是十二!

  闻桥深呼吸再深呼吸,用空气填充满自己一整个胸腔,勉强充作虚虚晃晃摇摇欲坠的勇气。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抖。

  抖个屁啊——

  闻桥骂自己。

  可是真的太紧张了,紧张到他的胃都一整个绞起来了,紧张到他又觉得喉咙泛酸,想要呕吐。

  闻桥把手握成一个拳头,用力到指骨发白——他实在是很用力了,但是拳头落到门上,又瑟缩着变成了一声不大的闷响。

  这一记动静甚至没有屋外的雨声大。这一记动静肯定叫不醒屋子里头的人。

  闻桥于是又敲了一记,可依旧不大声。

  咚地一声,咚得又一声,还没他心跳声吵人。

  ——闻桥真的快要被自己气死了。

  他恨恨地捏起拳头,拿出揍人的架势,预备狠狠敲上这扇门。

  他甚至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要当一个午夜里的凶犯,当一个吵闹的酒鬼,他要撒泼打滚,只要能敲开这扇门——

  然而闻桥铿锵有力的脑内誓言完全没有实践之地,就在他龇牙咧嘴咬牙切齿要做坏事的下一瞬——门开了。

  门开了。

  屋子里大灯的光像一柄扇面一样,在闻桥的身前拖曳打开。

  人影交叠,走廊上的和屋子里的雨声同样交叠。

  雨声一阵大过一阵,哐哐地落,哐哐地落,落到外头闪烁的灯牌都噼里啪吧一阵着火,然后熄灭。

  闻桥缓缓收起手。

  额头上的雨水不知道闻桥的狼狈,自顾自往下滑落。

  它滑过闻桥光洁白皙的额头,滑过浓长的眉尾,悬到鬓角。

  闻桥脑子昏昏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他要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但总要有个开头来打破此刻的沉默。

  只是闻桥嘴唇刚嗫嚅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对方就突然朝他伸出手。

  带着体温的手指掠过闻桥潮湿的鬓角、眉尾、额头。

  他用那样温柔的声音问闻桥:“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闻桥脊背僵直,喉咙也僵硬,他说了两遍才说清楚话。

  “外面,下雨……我没有带伞。”

  背着光站着的人像是笑了一下:“没人借你一把?”

  闻桥懵懂地摇了一下头。

  程嘉明于是说:“也忍心。”

  闻桥不是想解释:“我走得太快,没问他有没有。”也不关心有没有——他满脑子都是——谁还记得起来要撑伞。

  闻桥从来不是一个厉害到能一心二用的人。

  程嘉明听到了,他讲:“原来是这样。”

  但闻桥不想站在门口和程嘉明说这些,他脑子很混乱,他也有点抓不到重点,他设想过敲开房门,然后他要说对不起——哦对。

  “——对不起。”闻桥垂着头,丧气地讲:“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对着你发脾气,你说的没错,我喝醉了。”

  “你喝醉了,那照顾你的人呢?”程嘉明问。

  人?闻桥抬起头,巴巴看着程嘉明,讲:“人……不是在这里吗?”

  小孩儿不会说好话,低声下气的话说出口了也是硬邦邦的,像是一粒又一粒不值钱的石头滚落到了地面。

  只是他眼睛里头是软的,像是盛了一汪软乎乎的、潮乎乎的糖水——但不敢晃出来,小心翼翼地藏着。

  如果不是今晚下了大雨,雨水积得太多太满,这些东西,他甚至不敢允许它们满溢出来一点点的。

  闻桥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一点什么,但程嘉明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力道很轻地握住了。

  程嘉明温热的掌心贴住了他手腕内则的动脉——闻桥轻而易举被捏住了命脉,他毫无反抗之心,近乎温顺地被程嘉明带进了房。

  306里开着大灯,床铺干净整洁,枕头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地上也没有闻桥随手乱丢的锡纸盒包装袋。

  靠墙的书桌上摆了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还堆着一些文件资料,两支黑红的签字笔。

  你看,无论是程嘉明这一个人,还是306的这一间房间,其实只要闻桥不在,他们就都是体面整洁的。

  闻桥被程嘉明拉着手腕直接进了浴室。

  “先洗个澡。”程嘉明说。

  可是闻桥现在需要的不是洗澡。

  闻桥转过身,张开手,一整个抱住了程嘉明。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的。”闻桥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过来,我就是觉得我一定要过来。”

  程嘉明没说话,手摸索着拧开了淋浴。

  “也有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太难受了。”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到他有点受不了、扛不住。

  冷水兜头浇下,年轻人一动不动,任由它淋着。

  他说自己难受,但又不具体地说哪里难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像是笃定对方一定能懂他说的是什么。

  “今天也有人说我脾气不好,程嘉明,我知道我脾气很不好,你…体谅我一下可以不可以?以后不要对我说那种话了。我怕我又忍不住冲你发火,我不想那样,但我又控制不住,我嘴巴就是那么坏。”

  冷水渐热,水流也变作匀速的缓,温温地冲刷到了闻桥的脊背,带湿两个人。

  “——我也、我也没有不想来见你,我很想你。”

  程嘉明摸沐浴油的手一顿,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鼻尖清晰嗅到一股酒气。

  “我想给你解释的,但是在我解释以前,你好像已经有了定论,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一想到你原来是这么看我的,我就难受,难受到喘不过气。”

  程嘉明终于开口,他问闻桥:“我是怎么看你的?”

  闻桥讲:“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很轻浮的人。”

  闻桥不是想控诉,他也不是真的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个坦诚的人,只是酒精作祟。

  “不止一次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为什么你总是会这样想我,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小很多,又没有读太多书?还是因为我好容易就跟你上床了。”

  程嘉明被人用手臂钳抱着,他无意挣脱,于是便也无从探究说话的年轻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只是从语气里,他已经足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委屈。

  不止这一次,包括之前两次的电话——他们似乎在同一个问题上兜兜转转、陷入困顿。

  可在程嘉明看来,年轻人理所当然会好奇新鲜的肉体和各种形式忄生爱,然后在没有人管束的时候自我放纵、沉湎忄生事。

  闻桥脱离开学校这一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小社会太早了,他的客观条件又必定会让他在进入社会后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诱惑——程嘉明纵使不清楚异性恋以外的世界具体的模样,但依旧可以大致想象得出来,那绝对是混乱无序的地带。

  然而归根究底,总归是程嘉明不愿意细究自己对年轻人是否真的存在吸引力。

  年轻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程嘉明毫无底气,在面对闻桥时,程嘉明几乎没有自信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