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关了小火绕出厨房,一眼就看到了一夜未归的雇主。
“程老师早。”阿姨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阿姨话音落了地,这才看到雇主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倒不是个女人。是个生得非常好的漂亮后生,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一个,二十岁不知道有没有。
阿姨以为是程嘉明的学生,笑着跟人点了一下头,对方有些腼腆,抿了抿唇,也给回了一个笑。
程嘉明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跟阿姨问了声好,又问起程颂安:“程颂安还在睡?”
阿姨说是,“昨晚上睡得晚了,今天估计能睡到七点。”
程嘉明说了句辛苦,阿姨赶忙摆摆手。
“早餐有水煮鸡蛋,豆浆和小笼包,程老师看还要不要加一点?”
程嘉明说:“就这些吧,谢谢。”闻桥的他来准备。
阿姨就笑着说了声好,重新走回了厨房间。
等到阿姨走回厨房,程嘉明就拉着闻桥的手腕往楼梯上走。
闻桥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没想太多,这一次却莫名局促——也有了一些顾虑。
闻桥压着嗓音,狗狗祟祟讲:“我要不还是睡客房吧,程嘉明,你家客房在哪儿?”
程嘉明:“客卧在楼下,给阿姨用了。”
闻桥:“你家这么大,就一间客房?”
程嘉明:“对,就一间。”
闻桥:“……你看我信吗?”
但程嘉明的确没说谎。
这房子楼上楼下统共五间卧室,程嘉明父子占掉两间,留开一间客卧给阿姨,余下两间,一个改成了程嘉明的书房,另一个是杂物间,杂七杂八放着从国外运回来的东西。
程嘉明讲:“就辛苦你睡一下主卧吧。”
闻桥没动,跟在医院那会儿一样,微微揪着眉头,有点茫然,但也不像是不情愿。
程嘉明就轻拍一记闻桥的脊背,说:“乖。”
成年男人的这一声乖说得挺轻飘的,但钻到闻桥耳朵里的时候就变得很有分量了——也很灵活,像一只长尾巴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它就那样拼了命地往闻桥的血肉里钻。
痒得要命。
闻桥揉了一下耳朵,由着程嘉明把他拉进了房。
第27章 百年好合
卧室里,窗帘密实地合拢着,床头灯关了,世界变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昏暗。
小朋友的心很软,那点多余生出的愧疚心让他在躺上床后明明眼睛都闭上了,还要在那儿叽里咕噜说话:
-你真的不用睡一会儿吗?
-你真的有时间休息吗?
-我在鸠占鹊巢啊程嘉明。
-你要让我怎么办嘛……
程嘉明就靠在床头,一直等到闻桥没有声音了、睡熟了,他才起身,转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前,程嘉明调高了两度卧室的温度。
闻桥睡觉很不老实,踢开被子都是小事。
下楼时,挂在客厅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到了七点,餐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程嘉明转去程颂安的房间,敲了两下房门,里头的小孩已经醒了,朝着门应了一声e in。
程嘉明推开程颂安的房门。
男孩儿房间里的窗帘已经拉开,雨后清透的日光穿过玻璃窗落到室内。
男孩的房间不太大,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但房间里足够热闹。皮卡丘、钢铁侠、孙悟空都有序地在书桌上排排站。三位大人物的右手边是一本摊开的立体故事书,立体书旁堆着一只拼装尚未成功的侏罗纪恐龙,以及一个电量耗尽的pad。
小男孩儿本人正坐在地上穿袜子,看到程嘉明,他嗨了一声,说早上好爸爸。
程嘉明说:“早上好,昨晚上睡得好吗?”
程颂安犹豫了一下,说:“我睡得好极了。”
程嘉明于是知道程颂安昨晚睡得不太好。
穿好了袜子,程颂安从地上站起来,他冲过来抱了一下程嘉明,说:“昨晚你不在,我有点想你。”
程嘉明俯身还了一个拥抱,说我也是。他声音带笑,又讲:“我也怕夜里太黑,爸爸不在家,Anson会害怕。”
或许是程嘉明的声音太温柔,这让一向热情开朗的小孩儿少见地露出了几分赧然。他松开手,不说话,忽闪了两下眼睛,转头就腾腾跑去去洗脸刷牙了。
洗完脸刷完牙坐到餐桌,程颂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他不很满意:“不是甜的吗?”
阿姨整理好了东西,已经准备下班回家,听到了程颂安的话,笑着回了句:“程老师说了,不能给你放糖。”
程颂安就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提醒:“牙齿。”
程颂安:“……知道了,爸爸。”保持牙齿健康,保持笑容健康。
等到阿姨走了,大门喀次一声被合拢,餐厅里、饭桌上就只剩下父子两个人了。
程颂安咬着小笼包,停下了咀嚼。
他像是有心事。
小孩儿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豆浆杯子后,眨了两下眼睛,又转头去看放小笼包的碟子——他在犹豫。
程嘉明也看出了程颂安的犹豫,但他没有催促。
终于,程颂安在咽完那个包子后端正了坐姿,然后神情颇为郑重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于是也放下豆浆杯。
程颂安不知道是不是该直接和爸爸提起——小孩子的直觉往往能够在细微处体察到某些有关于世界的真相,何况程颂安的生活在这半年里翻天覆地。
他生性乐观,但是再怎么乐观的小朋友也总是会碰到不期而遇的阴雨天。
程颂安到底还是告诉了爸爸:“……我接到了妈咪的视频电话。”在晚上的时候,在昨天。
程嘉明看着儿子:“她一定是想你了。”
程颂安点头说:“是的,妈咪也这么说的。”程颂安不想怀疑这一点,妈咪说了无数遍她很想他——只是他毕竟已经不是随口一句两句话就能哄走的三岁小孩。
“……妈咪还给我看了……”程颂安把那两个字压得轻轻的,吐出来的时候很含混、很模糊:“……妹妹。”
程嘉明果断地站起身,走到程颂安身边,他抱住儿子的身体,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是很可爱的,长得很胖。”程颂安说:“She is blonde。”是金色的,软软的头发——她长得和他可真不像。
程颂安困惑,比困惑更多的是苦恼:“我想我一定会很爱她,但是能不能晚一天,或者两天?”
程嘉明说:“可以的,Anson,两天、三天,或者更久,都是可以的。”
程颂安低着头,隔了一会儿又说:“我画了贺卡想要寄给妈咪,拍照片或者寄送快递,然后邀请她来中国,邀请她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但我现在有一点不想给她了,这是不是很不礼貌?”
程嘉明说:“It's okay, Mommy will understand。”
程颂安抬头,一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程嘉明的脸:“She will?”
程嘉明给出明确答案:“当然。”
程颂安并不一定完全被说服,但看得出来,在得到父亲给出的明确答案后,他松了很大的一口气。
在后来的早餐时间里,他断断续续又和爸爸分享了更多有关于妹妹的话题,但看得出来他态度矛盾。
小朋友的情感和教养各自倾斜——他是一个很好的小朋友,但他也毕竟只是一个小朋友。
程嘉明觉得,他需要和Fanny通一个电话了。
送完程颂安去幼儿园,程嘉明开车又去了一趟丽晶,早上去医院时太匆促,很多私人物品都留在旅馆还没收拾,这样来回走了一趟,到单位已近九点。
时间匆促,来不及修整,程嘉明直接去了三楼教室。
经济学院的教学楼外种有大片的银杏和枫香。银杏和枫香的枝叶嫩绿,昨晚的大雨打落了几只尚未成熟的青果,青果堆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或许是口感尚且青涩,没有鸟雀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