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抽完一根烟,他也慢条斯理地梳理完了事项。
拿出手机,程嘉明先编辑发送了几条信息,信息发出去后,他摁灭烟蒂,单手翻开联系人页面,点开某个头像,拨出电话。
巴黎夜深,但对方依旧很快接通。
“是我。”程嘉明语气平静:“有时间吗?聊一聊程颂安的事。”
* * *
闻桥在程嘉明离开之后做了个梦——别问他为什么睡着了都知道程嘉明离开——反正他就是知道。
梦里当然没有程嘉明。
只有一只巨大无比的绿皮恐龙。
它超凶,呲着两口尖牙从热带雨林开始追逐他,一直追到了钢铁森林。
闻桥险些被他咬掉内裤——后来他记起来自己睡觉的时候压根就没穿内裤——闻桥莫名松了一口气。
钢铁森林里没有日光,只有地基、黑洞、钢筋、三合板、以及湿漉漉的铁皮房。
闻桥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他不敢跑,怕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钢丝铁板穿透心脏。
但是闻桥还是孤身一人跌进了某一个黑洞,他看到巨大的塔吊机器垮台,它压到了他的身体,他被挤压着一直往下、往下、直到他坠入了一片田野。
田野里有风。
有野狗和萤火虫。
闻桥站起来,从田埂开始又一次奔跑。
他跑过稻田、浅溪、老桥,穿过老桑树和老杨树,去到了那一间破屋。
木房子,老破屋,悬着辣椒和熏肉,漏雨,不藏风,他只见过一次——加上梦里这次,也不过就两次。
闻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构设出这个地方。真奇怪,原来小孩子的记忆可以藏得那么深。
他推开这一个老房子的大门往里走。
里头黑漆漆的,他有点怕,可闻桥又觉得自己应该要走进去——他走进去了才有可能在梦里碰到一些人,可他一直在黑漆漆的房子里盘旋,怎么也遇不到他们。
然后他又看到一扇门,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他进到另一个房间。
一间不大的房间。
有西窗,小床,被拆开了的、尚未组装起来的老旧收音机。
有世界地图,数学题,还有被削断了的铅笔。
篮球。
脚踏风琴。
还有落地的电扇摇着头,正缓缓吹开窗帘。
闻桥愣愣地看着这一个房间。
他想,做梦可真有意思。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闻桥哐当一声推开窗。
——盛夏的日光带着蝉鸣声扑涌而来。
闻桥倒退着、倒退着,小腿抵在了床边。
他向后仰,赤裸着身体躺回到那张他睡了十多年的床上,他重新变成了一个短手短脚的小孩儿,他嵌在床上,听着窗外热闹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
他在梦里也睡着了。
——然后被摸醒了。
闻桥豁然睁开眼,瞪向凶手。
道貌岸然的凶手施施然收回手,他托了一下眼镜,微笑着对闻桥说:“醒了吗?已经九点了。”
……。九点。闻桥又闭上眼,说还没醒。
程嘉明声音温柔:“那吃一点东西再睡。”
闻桥闭着眼睛说:“唔……”
程嘉明笑:“我给你拿上来?”
——拿上来、端进房?他是在坐月子吗?
闻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嗡嗡讲:“……你干脆嘴对嘴嚼碎了喂给我吃算了。”
程嘉明轻笑了一下,说:“也可以啊。”
闻桥:“——你恶心!!!”
九点十五分。
闻桥坐到了餐桌上。
程颂安比闻桥起得更早,他本来正在摆弄那头恐龙,看到闻桥,他就嗨了一声,说:“闻桥,你真的把它完成了!”
程嘉明给闻桥拿粥的手一顿,看向程颂安:“Anson,你的礼貌呢?”
闻桥从程嘉明手上端过粥,讲:“没事,我让他叫名字的。”什么哥哥叔叔的,闻桥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还是叫名字好,显得正常。
程颂安冲着程嘉明嘿嘿一笑,他爬到闻桥旁边的椅子上,说:“哇哦,你也太棒了!”
闻桥一边吃一边点头,讲:“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自己好棒。”居然真的被他搞定了——有一种这辈子不想玩第二次的——
“那下次我们一起拼航空母舰吧,你觉得怎么样?!”程颂安兴奋道:“那个超大只的,我在商场见过模型,非常帅!”
闻桥:“。”
闻桥直接就呛到了——米粒窜进了气管,一整个就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程嘉明无奈摇头,替闻桥拍了两下背,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闻桥赶忙接过,咕咚咕咚豪饮两口。
闻桥喝完了水,竭力憋住了最后一声咳——看向小孩。
小孩儿瞪大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慌张。
闻桥想,哟,眼睛还瞪挺大。
闻桥想,哟……
还挺……可爱的。
还挺……
闻桥就伸出手,拍了一下小孩的额头。
小孩儿毛刺刺的头发,有点扎手。
……算了。算了。小孩儿么。小孩儿不就应该要多哄哄么。
闻桥收手,冲着小孩比了一个OK。
O了K了。
超大只就超大只,三千六百片就三千六百片,熬夜就熬——
——小孩儿嘭地一下就撞了过来。
他坚硬的头撞到了闻桥的胸膛,像是给闻桥来了一记猛烈的心脏电击。
闻桥还没从“心头一震”的感觉缓过来,小孩儿又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饱含巨大热情的拥抱。
他说:“——我好喜欢你,闻桥。”
……
靠。
靠靠靠靠靠。
程嘉明儿子甜言蜜语的水平是他的一百倍!!!
言而总之,闻桥获得了一只热情的小崽子。
非常热情。
热情到闻桥几乎有点受不住——到了晚上七点钟,他爸说闻桥要走了的时候,他甚至都说不行。
小孩儿一路跟着,一路从家里跟到了闻桥的宿舍楼下。
老小区大门外的路灯昏暗,照着小孩一张失落的脸。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小孩儿说:“我可以把房间分享给你,真的,闻桥。”
闻桥推开车门,说:“谢谢,但真的不用了。”
程颂安失望透顶:“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留下。”
闻桥说:“因为我明天要上班。”
程颂安不理解:“可是明天是周末。”
闻桥讲:“是这样的,但世界上存在着周末也要上班的人。”
闻桥要关拢车门,示意程颂安小心。
程颂安把手和脚缩回车子,车门关上了,又摁下车窗,他趴在车窗上继续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再和你一起玩?下周末吗?”
闻桥站在路灯下,有些困扰地挠了一下眉:“这个问题吧,嗯……”
程嘉明推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他绕过车头,走到闻桥的身旁,微笑着看着程颂安。
程颂安看了程嘉明一眼,转头巴巴看向闻桥,他不再问了,乖乖朝着闻桥挥了一下手:“……我会想你的。非常非常想。再见,闻桥。”
后车车窗升起,隔绝了小孩那张依依不舍的脸。
闻桥盯着车窗玻璃上他那张被拉长的脸仔细瞅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确不是个心狠的人渣。
闻桥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程嘉明讲:“你……不用送我上楼了。”
程嘉明说:“不用吗?”
闻桥说当然:“不然你想把你儿子一个人丢车里吗?”难道你才是那个心狠的人渣?闻桥用眼神审判程嘉明。
程嘉明笑了下:“不会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