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站都得八点半了,干嘛还来回折腾你啊,你又不是不忙。”一会儿这个项目一会儿那个期刊的,再加上一个放暑假的程颂安,闻桥光是看看都替程嘉明头大,也替他累。
“等一下我就直接打车回宿舍了。”闻桥讲:“不过……我明天和程颂安约好了要一起吹气球的——我明天、明天早上再来找你,好么?”
程嘉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好。
闻桥耐心追问:“好么?”
程嘉明终于说好。
可程嘉明又紧接着说:“只是闻桥,我很想你。”
火车疾驰过一汪明亮浩瀚的江,巨幅的青灰色山川隔开天与水的边界,闻桥握着手机抬眼看向窗外,他看到他的脸恰好倒映在山野和江海中间。嘴角是翘着的。
哎。闻桥想,他真的好喜欢听这个——好喜欢听程嘉明说这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俗烂话。
最好他能一天说三百遍想你、爱你、喜欢你,闻桥根本就听不腻。
“我也……”闻桥慷慨回馈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邻座的大伯突然又一次开始猛烈咳嗽。
——从坐上这一趟火车开始,这位大伯就一直在咳嗽,偶有几次厉害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肺也咳出来。
闻桥握着手机转头看了这个大伯一眼,莫名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疼发痒。
“咳,”闻桥偏过头,小声讲:“想你想你。”
程嘉明不好哄,两句小声的想你肯定不够,闻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反正等明天一见面,他就要猛虎下山式扑过去给个亲亲。
* * *
第二日。
学林雅苑。
程颂安第三次跑过去开门。
门外依旧空无一人,他失落地哐当一声关上大门,跑回来,泄气地趴到沙发上。
“所以,爸爸,闻桥什么时候到?你说闻桥天亮就会来,可天已经亮了很久了。”
程嘉明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西瓜塞进儿子的嘴里:“天亮很久了,所以他马上就要到了。”
程颂安判断不出爸爸说的这个“马上”具体是指多久——爸爸已经说了很多次“马上”了,但闻桥都没有马上出现。
程颂安嚼着西瓜想,可是他们早就约好了要一起吹气球——
“——闻桥不会‘背信弃义’吧”?”程颂安咽下西瓜,喃喃说:“可故事书上说了,只有小人才会‘背信弃义’,闻桥已经是个大人了。”
程嘉明笑了下,说:“你等不及,可以打个电话问一问闻桥。”
程颂安下定决心:“——我再等最后五分钟!”
话音刚落,大门口传来动静。
程颂安一跃而起的速度堪比一只兔子,腾腾就往大门口冲。
“——闻——桥——!”
推门进来的人的确是闻桥。
穿着白T牛仔裤,戴着两层口罩的闻桥看到小孩儿弯都不拐一下地朝他这边冲,赶忙躲回门口。
他急忙冲着小孩儿喊:“——STOP!停!!!”
闻桥的破锣嗓子发不出多少声音,小孩儿全然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好在他亲爹耳清目明眼疾手快。
程嘉明追上去,一把摁住程颂安:“等等Anson。”
小孩儿被摁住了肩膀也不消停,跟个虫子似地扭,说:“爸爸你放开,我要和闻桥说早安。”
门后的闻桥蹭出半张脸,对两米开外的小孩儿说:“早安,虽然已经十点半了。”
程颂安直到这时才发现闻桥不对劲。
“……闻桥你说话的声音有点像鸭子在叫。”程颂安停止了挣扎,看着闻桥脸上的口罩,担心地问:“你是生病了吗?”
闻桥扒着大门,看向小孩儿身后的程嘉明,程嘉明正皱着眉头看他。
“没什么大事,只是扁桃体发炎了。早上我已经去过诊所了,验了血也配了药……”
程嘉明拍了拍程颂安的肩膀,让他先回一下房间。
程颂安讲:“爸爸,如果你确认了闻桥没事,再来喊我一下好吗?我也可以戴口罩。”
程嘉明跟他说ok。
回房间的路上,程颂安一步三回头,看着闻桥的目光堪称忧心忡忡。
直到那扇门小声合拢,闻桥这才卸下力气,垂头丧气地走进来,用头去砸程嘉明的肩膀。
“虽然医生说细菌引起的扁桃体炎只要吃了药就不太会传染,但我还是有点怕——我本来都不想过来了。”
闻桥说话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可回过头想想,咱们都是提前约好的,我可不能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程嘉明轻拍了下闻桥的后背,说:“嗯,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小人了。”
闻桥笑了两下,靠,像鸭子叫,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程嘉明伸手摘下闻桥的口罩,让闻桥张嘴他看看。
闻桥犹犹豫豫地张嘴:“万一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程嘉明抬起闻桥的下巴,对着头顶的光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指腹蹭过闻桥干燥的下唇,凑过去亲了一下。
闻桥哎了一声,闭上嘴就要躲。
程嘉明不让躲。
闻桥被捏住下巴又亲了一下。
“昨晚就不应该放任你。”程嘉明抓住闻桥的手腕,把人往客厅里带:“不舒服也记不起来给我发一条消息。”
闻桥被凶得哼哼了两声,心虚气短地坐到沙发上——双脚并拢,一副乖的要死的样子。
“……怕你担心嘛。”公鸭嗓很有理由的。
程嘉明听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了闻桥一眼。
闻桥眨了下眼,腰下意识挺直,脚也并得更拢了。
程嘉明把闻桥提在手上的药和检查单拿了过去,一一查看。
闻桥就在旁边讲:“昨晚上发现喉咙疼的时候,我就已经吃了抗生素了。”
闻桥小的时候很容易得这个毛病,对付这个玩意儿他其实挺有心得的,这次主要是太久没碰上,一时倏忽——要前两天吃上两粒头孢,情况不可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程嘉明听了,嗯了一声,又看了闻桥一眼。
闻桥就冲他笑。
程嘉明还是不说话,把检查单仔细叠起来,转身就去给闻桥倒温水。
接着就是拆药,递嘴里,送水,闻桥就负责咽下去。嗨,两百年前的地主老爷也就这样了吧。
“地主老爷”的心软塌塌的,伸手就抱住了对方的腰,然后把脸埋了进去——他需要吸一点程嘉明身上的阳气。
程嘉明碰了一下闻桥的额头,不烫。
“难受?”程嘉明问。
闻桥摇头:“不难受,就想抱抱。”
程嘉明的手顺势下滑,滑到年轻人的脸颊旁,缓缓捏揉了一下对方柔嫩的耳垂。
“那昨晚不想抱抱了?”程嘉明轻声讲。
闻桥嘎嘎地笑了两下,说:“哎呀,怎么不想啊——梦里都想。”
是真的。
“我昨晚上做梦,就梦到了你呢。”
程嘉明说:“是吗?梦到了我什么?”
闻桥:“梦到了你十几岁的样子——还有你犯倔不听话的样子。”
那个梦境的构设实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有一堵高墙和一个人。
沉静的少年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墙上,低着头,垂着腿,不带好奇地问站在墙下的闻桥:你是谁。
闻桥则有点害怕地看着高墙上的少年,说:“要不你先下来,下来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少年不愿意下来,闻桥就很笃定地告诉他:没事儿,你往下跳,我一定接住你。
但他还是不愿意,他就高高地坐在那儿,用一种冷淡又专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闻桥。
闻桥当时就觉得这小子脾气可真特么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