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7)

2026-04-29

  那警察同志也没办法,只能先安抚了闻桥,说等找到了人再通知他,接着就开车送闻桥去医院。

  头上的口子破得挺大,血淌过了闻桥的眼睛,黏糊糊地落到了下巴上。

  闻桥伸手把那血给蹭了蹭。

  血蹭到了他的指腹,闻桥低头,搓了搓自己红呼呼的手指。

  医院人声吵杂,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穿着不一样的衣服,长着不一样的脸。

  闻桥一个人站在角落,忽然又觉得这种不一样还挺一样的。

  反正都是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陷入哲思的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跟前站了一个人。

  皮鞋。

  深烟灰色的、质感很好的羊毛裤。

  衬衫。

  深色的羊绒外套。

  男人瘦了一点。

  戴了一副细边框的眼镜。

  一整个标准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样子。

  闻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低下头,又搓了一下自己指腹间黏糊糊、湿哒哒的血渍。

  是该要打个招呼么?

  闻桥又想,算了,就当不认识。

  ——什么时候碰到不好,非要在他头破血流的时候呢?

  真是让人生气。

 

 

第5章 洁身自好个屁

  “是挂了急诊么?”

  “……”

  “多久轮到你?”

  “……”

  “一个人来的吗?”

  “……”

  “闻桥。”程嘉明叫了一声闻桥的名字,刚想要问疼不疼,忽然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跑了过来,站定到了闻桥身旁。

  程嘉明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民警看了眼程嘉明,问闻桥:“认识的人?”

  闻桥低着头唔了声。

  程嘉明和民警握了一下手。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非常难闻,打了一针麻药后,闻桥觉得自己头上的皮肉和注水猪肉也没有任何区别。

  闻桥被摁着缝了八针。

  他问医生会留疤吗?

  医生讲:“这不一定的,还得看你体质。”

  闻桥说:“哦。”

  缝完针出来,就见医院过道上的椅子上还坐了一个人。

  程嘉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站起身对闻桥讲:“徐警官有事先走了。”

  闻桥说:“他跟我说过了。”

  “派出所那边会尽快找到那个人,”程嘉明顿了一下,讲:“我有个朋友在做律师——”

  闻桥打断程嘉明:“我自己能处理的。”

  程嘉明表情平静地闭上了嘴。

  闻桥不习惯于处理这种微妙的关系,他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以依靠,只能尊崇本能,想要离程嘉明这个人越远越好。

  于是闻桥讲:“你忙你的吧,我弄好了,先走了。”

  程嘉明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地目送闻桥,一直到闻桥就要走出那条走廊了,他才又开口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程嘉明站在那一处原地。

  他讲:“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你打我电话,好么?”

  闻桥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一下头。

  闻桥的额头被人破了个大口子,惹得店里大大小小的人惊呼。

  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儿,闻桥就也一五一十把事情跟大家说了。

  听了来龙去脉,老金就讲:“嗨,那男的没准把你当那个什么了。”

  闻桥讲:“哪个什么?”

  老金说:“奸夫。”

  闻桥气死了:“什么什么奸夫!什么东西!我这么洁身——”

  闻桥突然想到程嘉明。

  想到了他的泡友。

  想到了他的约泡行为。

  ——洁身自好个屁嘞。

  闻桥悻悻地咽回去了下半句话。

  老金看穿了闻桥的心虚,惊喜道:“哟,我们家小闻这是真有事儿啊?不会是之前你拍那个什么片子的时候——你拍的那个真的是正经片子么?”

  闻桥一时间很无力,他讲:“别说了师傅,别说了,我给你买奶茶。”

  因为是做好人好事受了伤,所以店长很大气地给闻桥放了半天假。

  闻桥早早回了宿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窝进了被窝里睡觉。

  四月里的鸟已经很吵了,闻桥只短暂闭了闭眼就被那些叽叽喳喳的鸟给吵醒。

  吵醒之后,大概是麻药退了,他开始察觉到了疼痛。

  很疼,很疼,很疼的疼痛。

  这一种疼痛从他的皮肤开始渗透进入他的大脑,最后经由血液,流向他的心脏。

  闻桥疼得蜷缩着身体,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昏黄的日光射入他狭小的单身宿舍,渐进日落时分,连屋外的鸟都安静了下来。

  很快天就黑了,小区的路灯又还没亮。

  闻桥掀开被子,睁开潮润的眼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那个用石头偷袭闻桥的男人在第二天就被找到了。

  派出所民警联系闻桥说对方愿意赔偿他的医药费。

  闻桥追问:“还有误工费呢?”

  民警笑了一下,他讲:“那辛苦你来一趟,我们当面说吧。”

  闻桥于是又请了半天假,去到了派出所和人掰扯赔偿的事情。

  那个男人当然不好打交道,但闻桥告诉他,他全家死绝了,只剩下他烂命一条,你要是不给钱,你就试试。

  三十分钟后,对方赔了钱。

  闻桥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把头发染回黑色好像是个错误。

  ——当个小黄毛没准也挺好的。

  拿到赔偿金的第二天,闻桥去上了班。

  那天店里太忙,闻桥吃饭到一半又被喊出去帮忙,他的手机被他顺手丢在盒饭旁,忘记揣回兜里。

  等忙完回来吃冷透的盒饭时,闻桥才看到程嘉明打过来的两个电话。

  一通是三十分钟前的,还有一通是十几分钟前的。

  闻桥盯着那两通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闻桥总是不能太专心干活。

  他总是疑心自己的口袋在震动。

  可是等他真的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周之后,闻桥回医院拆线。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他还记得闻桥,就跟他讲:“给你配点祛疤凝胶,平时多涂涂。放心吧帅哥,不会留疤的。”

  闻桥说:“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又看了准备起身的闻桥一眼,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他说:“你哥挺关心你的。”

  闻桥愣了一下:“我哥?”

  医生说:“是啊,后来又特意过来仔仔细细问了一圈——他说他是你哥,不是么?”

  闻桥没有过哥。

  但他大概知道这“哥”是谁了。

  闻桥站起身,对医生说:“不是。”

  程嘉明才不是他哥。

  他又不是变态,他目垂他哥。

  额头上的伤口长势良好,闻桥毕竟年轻,皮肉上面的伤口恢复起来十分迅速,到了四月下旬,伤口变成了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闻桥自己照镜子查看时觉得挺明显的,但是发廊里其他的同事都说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了。

  闻桥将信将疑。

  老金拍着闻桥的肩膀安慰他:“四月就要过去了,放心吧衰仔,五月会有好运的。”

  ——四月快要过去了,但毕竟还没真的过去。

  所以闻桥继续走着衰运。

  四月的倒数第二天,闻桥难得下了个早班。

  六点,天还亮,闻桥抄了小路绕过老巷子,去后面的水果店买了两个打半折的苹果,给自己补充一下维生素。

  甩着两个苹果,他慢慢吞吞走在回小区的路上,也正是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挺陌生的一个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