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桥觉得没有小黄毛会在臭水沟子旁装逼,但傅导说这臭水沟子很衬闻桥的忧郁气质——闻桥打了个喷嚏,说哦,那好吧。
当然也有那么几场对手戏。
让闻桥觉得最困难的一场,是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
年轻姑娘穿着洁白的长裙,露出她柔嫩白皙的手臂。
而这一段镜头需要姑娘用她的手臂圈住闻桥的脖颈,而闻桥则要露出“野性的、侵略性的、占有欲的”目光。
这一段卡了很久,闻桥的目光怎么给都不到位,把傅导气得拎着他到了小黑屋。
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没轻没重,当场就问他目垂过小姑娘没有。
闻桥特别老实,说没有。
傅导抹了一把脸,指了指闻桥,说:“编点真实的。”
闻桥冤枉死了:“真没有目垂过小姑娘!”
傅导不相信这个小黄毛是个清纯少年,他讲:“随便你目垂过什么,就拿出你当时的样子来,给点劲,闻桥,给出一点劲来!你要告诉你自己,你想目垂那个人,特别想目垂!”
小黑屋谈话十分钟后,再次开拍。
闻桥盯着那个脸颊白皙的漂亮姑娘,脑子里定格了一瞬前男友的画面。
傅导又喊卡。
闻桥心虚地瞥了一眼傅导,傅导开始揪头发。
漂亮的女演员拍了拍闻桥,讲:“想点让你心动或鸡动的人。”
闻桥想说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他的脑子里莫名一闪而过某道身影。
——那天结束,分别的时候,他站在丽晶宾馆红红绿绿的招牌底下,从头顶到大衣都沾满了红红绿绿的光。
还是俗艳俗艳的样子。
但他眼珠太黑,望着闻桥的样子又让闻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一个泡友而已。
闻桥转身就走,根本就没有回头。
说好的不再见就是不再见,后来对方也没有再来过电话和信息,闻桥删掉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那一头傅导揪完头发,又喊闻桥:“小黄毛,最后来一次,再不过扣你钱。”
闻桥不能听到扣钱这两个字,他当即脑筋绷紧,应了一声好。
——这趴到底还是过了。
女演员和闻桥一起凑到傅导那边看效果,女演员看到一半拍着闻桥的胳膊八卦兮兮问:“诶,你这个时候想的是谁?”
闻桥说不告诉你。
这长相清纯的女演员一脸我懂的表情,盯着闻桥露出了一个……很不好形容的笑。
闻桥作为小黄毛的戏份在一整个片子里不算多,他原本请了七天的假,没想到第五天晚上就收了工。
闻桥也不休息,当晚买了火车票就要走。
傅导没空送他,临到走时语重心长对他讲,抽空去上点课,学点表演。
闻桥点头说哦,然后问傅导,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工资。
傅导拍了一下闻桥的肩,当场气笑了。
三月中旬,天还冷,闻桥刚到火车站天就飘下来了雨。
闻桥拎着他的行李穿过人群,落坐到候车厅的尽头,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椅子。
闻桥坐下了,拢起来了身上的棉服外套,抬头看向不远处闪着红字的屏幕。
——全国各地的火车站似乎都是这样的布局。
吵吵嚷嚷的人,飘浮在空气里的红烧牛肉泡面味,还有闪屏的提示器。
闻桥不喜欢坐火车。
闻桥也不喜欢火车站。
这两个东西给他留存的记忆都算得上糟糕,无论是当初买不起回程火车票于是在大门口嚎啕大哭的窘迫,还是辍学后和某位前男友隔着车窗的最后一面——闻桥不太想再记起前男友。
——闻桥不太想再记起这些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在他生活里的人。
但是临到火车上,他靠着窗刚眯着睡了一会儿,又梦到了他——不过不是少年时他认识的那个人,而是很多年以后的他。
学霸还是学霸,一整个气质还是和高中时候类似,带着一种斯斯文文的精致感。大概是因为家里有钱,他穿着打扮得特别得体,总之他不出任何意外地长成了闻桥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一种体面的成年人。
他说他刚刚从美国/英国/欧洲回来,他说他刚刚念完博士,准备回国教书。
他对闻桥说好久不见。
他说我结婚了。
他说我的妻子是法国人。
他说我有了一个儿子——
他站在红红绿绿的俗气透顶的灯下,他站在雪里,他站在蓝色的玻璃窗下。
他站在闻桥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把那个动词含在嘴里,无声地咬在唇间。
他说——我。
曹。
曹曹曹。
——闻桥扑腾着从噩梦中惊醒。
火车哐当哐当飞驰进桥洞,
雨水斜飞过车窗。
一片昏暗里,闻桥清晰听到自己心脏急促的、咚咚咚的跳动声。
三月下旬。
店里新来了个学徒,第一次染真人头发,拿了闻桥的头练手。
学徒给出建议:“闻哥,要不染个粉的吧,你肯定压得住。”
闻桥敬谢不敏:“黑的,给我个机会做回好人。”他不想再当小黄毛了。
染回黑发的第二天,气温回升,树叶抽出新绿色的嫩芽,闻桥的银行卡收到一笔两万块的巨额酬劳。
闻桥狂喜。
在发廊里转了三圈平复心情后,他终于记起要给张老板、傅导和“姐姐”发感谢信息。
张老板和傅导那边很快都给了回信。
傅导问他有没有找个表演学校去进修。
张老板则是问:小闻有没有意向签个艺人约?
闻桥慎重拒绝了张老板,又回复了傅导【没有哦】三个字。
傅导隔了一个小时回了他一串省略号。
“姐姐”那边则一直没有回信。
闻桥倒是真心想要感谢她,他觉得他应该要请“姐姐”吃一顿饭,但他连着发了七八条信息都石沉大海,闻桥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姐姐”大概是看穿了他中看不中用,懒得搭理他了。
闻桥去了一趟银行,把这两万块和他之前工作攒起来的钱放到一起,看着那个数字逐渐变大,闻桥心底不由涌出一阵满足感。
然而三月的好运在四月头上戛然而止,闻桥在四月犯起了太岁。
先是在工作的时候被剪刀划破了手指,被老金好一顿嘲笑,接着是某天从小区出来的时候碰到一对小情侣吵架。
闻桥没想看热闹,但刚走过这对小情侣,那男的就抬起手要给那姑娘巴掌——闻桥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了。
没跟那哥们打架,闻桥伸手把那姑娘扯到身后,让那男的冷静。
闻桥苦口婆心:“男子汉大丈夫,有事儿说事儿,这打老婆算个什么事儿呢?”
那男的不领情,推了一把闻桥:“你是谁啊,关你屁事呢?走开!”
闻桥不走开。
他看了那男的两眼,转头对身后的姑娘说:“他不太冷静,要不你先走?”
姑娘说好,当即就要走,那男的当然不肯,叫嚣着一边骂一边就要去拉那姑娘的手,闻桥一把拍开那男的手。
“少动手动脚的。”闻桥讲:“哥们你再这样,我可得报警了。”
男的一脸阴沉地看看那姑娘,又看了看闻桥,停手不动了。
闻桥一直双手插兜等那姑娘走远了,才抬脚也要走。
只是那男的阴的要命,闻桥刚走了两步,觉得不对,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那男的手里握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石头,直直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我勒个!!!
闻桥反应再快,还是被那尖锐的石头划破的额头。
他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血,气笑了。
结果还是报了警。
但闻桥头晕,没拽住人,等警察过来的时候,那小兔崽子早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