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桥脑子有点晕。
他过了很久才又讷讷问:“…你不是同性恋吗?”
程嘉明说:“现在是的。”
闻桥又问:“那以前呢?”
程嘉明低下头,用舌尖抵过那一处。
闻桥挪开身体不让亲,继续追问:“那以前呢?难不成你这样聪明,读书能读到博士毕业的人,还能不知道自己性向?”别骗人了!
程嘉明那只握着闻桥的手用上了一点力气。
他仰起头,望着闻桥,低声讲:“在某些事情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曾经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闻桥,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这一点。”
程嘉明很难用一句或两句话解释清楚自己的经历——解释多了,倒显得程嘉明无辜。
——或许也不必要向闻桥解释这些东西,如果真如闻桥所说的那样,他是个聪明人的话。
程嘉明应该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用言语抑或是他的身体让对方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年轻人对他依旧留存有热情,他们又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电话和网络上的三言两语不足以抵消情热,程嘉明何必非要泼下这一盆冷水。
——但程嘉明的确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敷衍闻桥。
果不其然,程嘉明的话惹怒了这个年轻人。
闻桥哈了一声,一把甩开了程嘉明的手。
闻桥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困兽似地来回踱步。
闻桥觉得有点荒唐。
他问出来的话很荒唐,程嘉明给出来的答案也很荒唐,一切都很踏马荒唐。
——包括他们的约泡。
——包括闻桥的初心。
荒唐透顶!
还恶心!恶心死人了!!
他很恶心!程嘉明比他更恶心!!
盘旋着走了三圈后,闻桥整个人缩着坐到了床上。
他双手抱着膝,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过了很久,他耸着肩膀,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声。
程嘉明走到他身旁,把他抱进怀里。
程嘉明说对不起。
闻桥隔了很久才平复下情绪。
他哑着嗓音说没关系,不关你的事情。
程嘉明的手安抚一样摸过闻桥的头发,闻桥剪短了头发,细碎的金色底下是新生长出来的黑色发根,但还是不难看。
指间内滑过柔软的发丝,年轻人突然开口对程嘉明说对不起。
程嘉明问:“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年轻人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间,嗓音还是带着细微的哑。
他讲:“因为我很生气。”客观上来说也有点无理取闹。
程嘉明说:“是我的不对,我没有在一开始把这些都告诉你……给我个机会讨好你,好吗?”
闻桥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一下头。
接着他从臂弯间抬起脸。
年轻人薄薄的眼皮红透了,浓长的眼睫也湿成了一绺一绺,连鼻尖也是红的。
程嘉明的心脏发酸发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凑上去想要吻一下对方的眉心,但却被人伸手推开了。
闻桥推开了程嘉明。
他垂着眼讲:“程嘉明,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 * *
三月中旬,程颂安回国,进入X大附属的幼儿园上小班。
程嘉明期望他可以尽快习惯国内的生活,而程颂安不负所望,短短两天时间就成功融入进了新的小伙伴群体,一周下来,连中文水平都突飞猛进,甚至学会了好几个四字成语。
程嘉明在某天放学后询问程颂安,喜不喜欢在中国的生活,最近开不开心。
程颂安拉着程嘉明的手,一边晃一边说很喜欢,也很开心。
他喜欢热闹、喜欢很多小朋友、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小区池塘里的鲤鱼。
程颂安回答完问题后反问程嘉明:“爸爸,那你呢?你开心吗?”
程嘉明点了一下头,微笑说爸爸也很开心。
程嘉明对着儿子说了一点善意的谎言。
是的,程嘉明的状态肉眼可见并不算太好,但小孩儿毕竟是小孩儿,小孩儿能感受到父亲情绪的变化,但并不能具体说出是那一种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小孩儿对这种变化也并不能采取什么动作,他能做的只是在睡觉前多给父亲一个颊吻和拥抱。
程嘉明作为成年人,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
他的烟瘾在短期内变重——他其实在竭力克制烟瘾,只是效果却说不上好,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会接续点上一根烟,然后望着夜色里的灯火静坐。
烟烧到了指间,他就换一根继续。
偶尔也抽上一口,但尼古丁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不了他的焦虑和口渴,他知道自己患上了某一种病症,但程嘉明必须审视它,冷静对待它。
撇开工作之外,程嘉明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惫懒于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有老朋友知道他离婚回国的消息,发他信息,让他有空出来坐坐,喝杯酒。
程嘉明说改天,老友就也知分寸地不过多纠缠。
——程嘉明生活里能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知分寸,成年人的分寸。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定,只有保持住这样的分寸,才能维系住自己在某一段关系里的体面。
程嘉明同样习惯于这样处理问题,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因为低落的情绪、过量的烟瘾和长时间的失眠而去低声下气地索求某种东西。
他应该要保持成年人的体面,在对方清晰表达出不想再见面的意愿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对方面前。
一整个三月到四月几乎不见多少晴天,但雨云也很薄,偶尔有一场、两场的冷雨却阻止不了气温的回升。
冬季就这么悄声过去,连带半个春。
四月初的时候,程颂安生了一场病。
小孩儿在连续高烧了几天后住了院,程嘉明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他。
长时间的睡眠缺失让程嘉明头脑昏沉,他下楼去医院大厅买咖啡,加浓的美式烫了一下程嘉明的指尖,他换了只手拿纸杯,转过头的时候,却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见到了引人瞩目的闻桥。
年轻的男人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也改了发色,黑色的清爽短发下是他过于灼人眼球的眉目。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漂亮的额头上划了一道伤口,有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下颌。
程嘉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
他不受控制地朝许久不见的人走了过去。
第4章 在这个时候,你想的是谁?
闻桥走了好运。
三月头上,他在一阵肉痛里请了半天假,去和那个什么张老板吃了顿饭。
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还另外有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但“姐姐”不在。
一开始当然没聊正事,光就喝酒,上来就是白的,喝到闻桥都快晕乎了,张老板终于起身,指着一个穿着光鲜的男人对闻桥讲:“这是傅导,那天吃饭就记住你了。”
——所以压根就不是这个张老板看上了闻桥,而是那个姓傅的导演看中了闻桥。
傅导说他筹备的新戏即将开拍,某个角色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他说他要找一个漂亮黄毛。
重点是漂亮,还得是黄毛。
闻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恍然大悟。
三月中旬,闻桥肉痛地请了一周的假期,赶赴外省的片场,去做演员。
他本色出演了一个漂亮的小黄毛。
——闻桥不会演戏,他当然不会演戏。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傅导知道他不会演戏,一整个剧组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演戏。
“你就站在那儿就可以了。”傅导指挥闻桥,让他侧过脸,四十五度抬头,千万不要抬起眼皮,千万要保持住不开心的表情。
闻桥几乎没有什么台词,很多时候,他只要保持住这个表情,听从傅导的指挥站在落日里、树荫下、窗户边以及臭水沟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