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不清楚自己的神情有多落寞。
程嘉明在这一瞬忽然发现,那一个冬天的雪根本就没有停,它依旧飘忽地落在这个孤零零的少年的额头和肩膀。
——程嘉明依旧想替他撑伞。
闻桥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个石桌上,在程嘉明离开之后,他其实有点儿想要靠近它。
他应该有很多话要对外婆说,但等到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迟疑着不敢靠近。他就远远地望着,一会儿觉得这个盒子就是外婆,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
外婆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显灵——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鬼,他对着一个木盒子和一堆骨灰说破天了也没什么用,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鬼的。
——闻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这个世界有鬼,还是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鬼。
石桌上盖着红布的骨灰盒子纹丝不动。
坐在水泥大象上的闻桥也纹丝不动。
直到闻桥若有所觉,偏过头去——他看到了程嘉明。
公园那两盏灯的光是亮白色的,白生生的光铺在地面,像是落了一场薄透的雪。
闻桥看着这个迎着“薄雪”朝着他走来的程嘉明,忽然觉得,曾几何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场景。
但这是不可能的。
闻桥歪了下头,忽然又发现程嘉明走路跟猫一样没个声音——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呢?大晚上的,比起外婆的骨灰盒,这一个提着红色塑料袋的男人好像更像……唔。
程嘉明走到了石头大象跟前,把提在手里的袋子给坐在滑滑梯上的小朋友递了过去。
闻桥结束毫无逻辑的思考,接过袋子翻了翻。
矿泉水、润喉糖、雪糕,还有……消炎药和一支药膏。
“……你还去了药店啊。”闻桥拿出一根香草味的雪糕,拆开包装,递给程嘉明,说:“这个药店藏得可好了,这也能被你找到,厉害的要命。”
程嘉明接过了雪糕,递到了闻桥嘴边。
闻桥也不客气,上嘴先啃了一口。
“跟着地图走的。”程嘉明说。
闻桥哦了声,拆开自己巧克力味的雪糕。
“这个牌子好像还有其他口味的,芒果,蜜瓜——还有榴莲,哎,你吃过榴莲味的吗?”
程嘉明摇头,说臭。
“哪儿臭了。”闻桥舌尖舔过自己冰滋滋的牙齿,笑:“你儿子那么爱吃那玩意儿,你闻闻都受不了,怎么这么不一样呢?”
闻桥说:“可能程颂安这一点小爱好是遗传了他妈妈?”
程嘉明没有说话,闻桥就自言自语说:“应该是的。说起来,今天程颂安是不是玩得超开心?我看视频里他笑得,龇着一口牙,特搞笑。”
“就是你这爸不靠谱,我刚刚算了算时间——程嘉明,你是不是没有陪你儿子吃晚餐啊,说好的晚上要一起吃披萨和意大利面的。”
程嘉明倚在石头大象的耳朵上,晒过的水泥石夜深之后依旧留有余温,他说:“这不重要,闻桥。”
闻桥靠了一声,说:“这怎么不重要了!说好的要陪他一天的,你违约了Anson爸爸!”
闻桥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在程颂安的童年时光里扮演上了反派角色。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长大了的程颂安回忆起这一天,他肯定都会觉得那一个姓闻名桥的男人简直坏到了骨头里。
闻桥,一个旨在破坏小孩儿幸福家庭时光的坏人。
一个假惺惺的狗东西。
漂亮话说了一箩筐,结果还是没让小孩儿过完一天快乐日子。
程嘉明不该来的——哪有抛下儿子来找小男朋友的,不分轻重的狗男人。
闻桥低头猛啃了一口雪糕,含混着说程嘉明:“你做错了——大错特错!”
程嘉明靠近闻桥,说:“是的,我大错特错。我昨天就不应该让Fanny上楼进屋,对不起闻桥,我本应该做得更好。今天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不愿意告诉我,是我应得的,我没有做到让你信任我。”
程嘉明重复:“对不起,闻桥。”
闻桥:“……”
闻桥缩回挂在大象鼻子滑滑梯上的腿,屈膝,有些局促地直起腰。
他讲:“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我是说,你应该要陪小朋友!”
程嘉明讲:“我在陪小朋友。”
他的头靠过来,就着闻桥的牙印,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雪糕。
“我正在陪我的小朋友。”程嘉明声音温和地说着某种他很笃定的事实:“这就是眼下我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了。”
巧克力奶油在口腔里融化,又苦又甜又冰的糖浆顺着舌根淌进了喉腔和胃,闻桥有点心虚和惊慌。
“不对!”闻桥说了两遍不对,“我可以很重要——但不能是最重要的,程嘉明,这很不对。”
程嘉明却非要说:“没有任何不对。如果知道你今天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不会答应程颂安——我不想说我后悔,但我的确很后悔。”
他说:“闻桥,你比程颂安重要。”
闻桥几乎要从大象上跳起来,他说:“这不对!!”
“小孩儿就应该是最重要的——无论爸爸妈妈哪一个人抛弃了孩子,那就是错的!!”闻桥瞪着程嘉明,色厉内荏地凶他:“你怎么能把我看得比程颂安重要?!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程嘉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刚刚说的话!!”
夏夜里没有直晒的烈日,但依旧是热的。
老式的儿童公园里没有露天空调,没有会嗡嗡叫的旧电扇,闻桥的额头和脊背在心跳变化的时候就迅速沁出了一层汗。
闻桥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但他还是竭力保持住很凶的表情瞪着程嘉明、试图威吓程嘉明。
程嘉明还是站在原地,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程嘉明还是那样温和地、专注地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程嘉明先低下了头。
他低头,拿走闻桥手上因为来不及吃而快速融化的雪糕。
他把两根融化的雪糕重叠在一起,套上塑料袋,然后他走到一旁,丢进那个青蛙形状的垃圾桶里。
回来后,程嘉明又站回到原处,他握住闻桥的手,拿出纸巾,给小朋友擦沾在指尖上的褐色奶油。
小朋友没躲,任由他擦着。
擦干净了,程嘉明握住纸团,抬头,叫了一声闻桥。
他说:“我并不衷情于做一个优秀的父亲,我的人生有其他更重要的课题。闻桥,我没办法收回那句话,正如我没有办法不偏爱你,这不为我所控制。如果我的理智可以控制住我的情感,我和你应该不会交换名字。”
闻桥觉察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他抿着嘴低着头。
程嘉明声音依旧温柔:“我有些猜测,但这些猜测不太礼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在你小的时候……在你五岁、六岁的时候,还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你可以慢慢说——或者打字?闻桥,你的喉咙太哑了。”
闻桥不想掉眼泪。
闻桥不想、不想、不想掉眼泪。
可是他的眼睛不听话。
他的泪腺坏掉了。
闻桥看到自己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落到了程嘉明的手背上,他伸手要去把它擦掉,被程嘉明反手握住了手指。
那颗眼泪就从程嘉明的手背上滑落,掉到了石头大象的耳朵上。
褪色的大象耳朵吮吸过水渍,那一块变成了小小的一团黑。
闻桥仰起头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某一种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闻桥说:“妈妈出车祸了——”
人生到底有没有定数,闻桥不知道答案。
祝雨生和闻见远三天两头吵架,闻桥虽然依旧害怕,但这一种害怕里也藏匿着麻木,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