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69)

2026-04-29

  矮牵牛开着花,铺过小半座沙坑,闻桥仔仔细细拨开花草、分开树枝,一寸一寸地找。

  闻桥对这个小公园是熟悉的,八岁以前,他时常在这里玩耍,那会儿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但是八岁时候的某一天,他和朋友们玩了一次捉迷藏。

  他就藏在一棵榆叶梅的底下,他藏得的确好极了,一直到太阳落了山,人都散了,他的那些朋友们都没能找到他。

  游戏还没结束,闻桥不能出声,他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明晃晃亮着,照着外婆、舅舅还有哥哥三个人的脸。

  他们都生气极了。

  他们找了闻桥很久很久,他们以为闻桥丢了。

  舅舅把闻桥从树底下抱出来,他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他外婆呢?

  外婆哭了。

  程嘉明找到了闻桥。

  在老小区的儿童公园的一角。

  程嘉明走过沙坑,穿过那小半片矮牵牛花,站定在一棵榆叶梅旁。

  小朋友半蹲半跪着,肩膀有些沉地塌着,脊背也像是累极了一样弯着,瘦骨嶙峋的可怜。

  程嘉明俯身,手扶着小朋友的肩上,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眶完全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几乎无声地对程嘉明说:“……你找到我啦?”

  程嘉明说嗯:“找到你了。”

  “……那你有点厉害。”闻桥说。

  程嘉明问闻桥要不要起来。

  闻桥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很老实地对程嘉明说:“程嘉明,我有点害怕。”

  他说:“我……我不敢碰。”

  程嘉明没有问闻桥不敢碰什么,他已经看到了。

  “没事的。”程嘉明声音依旧温和:“我来拿出去,好吗?你去那边等我。”

  闻桥又摇头。

  “我不是害怕那个——我就是怕外婆不开心,因为我刚刚伤害了梁方。”闻桥很不想承认,但是:“梁方是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她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他,嘱咐我以后不要跟他生气,说我们是一家人,兄弟两个要互帮互助。程嘉明,我没能做到。我不愿意帮他,我恨他。”

  程嘉明牵住闻桥的手,把他送到大灯底下。

  “外婆会理解你的。”程嘉明这么对闻桥说。

  ——会吗?

  ——会的吧。

  程嘉明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从来不说谎话——闻桥相信了他说的。

  头顶的大灯太亮,照得闻桥头发晕,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手脚并用,逆着爬到了滑滑梯上。

  老式的滑滑梯被做成了一只大象的形状,闻桥环起手臂,搭在大象的耳朵上,他又把自己的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就这么侧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嘉明从那一棵榆叶梅底下捧出了一只木盒子。

  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木盒子外蒙着一层红布,闻桥知道这块红布,这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程嘉明捧了它出来,没有地方可以放,他就把它规规整整地摆到了滑梯对面的一个石桌上。

  然后程嘉明侧过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闻桥冲着他招招手,程嘉明就走过来了。

  程嘉明没有坐到大象滑滑梯上,他就站在大象的耳朵旁,闻桥俯身去拉他的衣服。

  程嘉明穿了一件圆领的T恤,很显年轻,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的同龄人。

  闻桥扯开了程嘉明的衣领,往他肩膀和脊背上看,大片的红。

  “……痛不痛?”

  闻桥松开衣领,朝着程嘉明伸出手,程嘉明靠近他,闻桥就自上而下,一整个环抱住了他。

  程嘉明没说不疼,他说:“还好,没有你想象的严重。”

  闻桥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他说:“……虽然没有下次了,但是还是要说,下次不要这样。”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说:“我真的要被吓疯了——也要被气疯了。”

  程嘉明讲:“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我说。”

  闻桥听到了。

  他用脸轻轻蹭了一下程嘉明的脸,不明显的讨好。

  “我怕你受伤——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揍梁卫国,哦,就是我舅舅,地上那个是我表哥。”闻桥说:“怎么就被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看来家事并不是小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是么闻桥?”程嘉明说。

  闻桥怅然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他说:“为什么会这么难,我真的想不通。”

  程嘉明却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闻桥的喉咙,声音微沉地讲:“更严重了,闻桥。”

  闻桥很轻地唔了一声。

  他把头放在程嘉明的肩上,眼睛正好能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程嘉明,”闻桥又几乎无声地、软软地叫了一遍:“程嘉明。”

  “你看到了,从今天起,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一点点都没有了。”

 

 

第55章 “美满”

  两盏明亮的灯照着底下两个人。

  坐着的,站着的。

  伸手抱人的,被人抱住的。

  两个人的影子就这么和那只水泥石大象滑滑梯一道,叠交着落在地上,昏昏的一团。

  可怜巴巴地说完了自己“没有家了”之后,闻桥却又不允许程嘉明说话——也不允许程嘉明伸出手抱他了。

  闻桥说:“我现在不是想装可怜,你也不要总是心疼我,虽然我很想你心疼我,但现在不要。”

  闻桥闭了闭眼,又小声补充:“我不是在说绕口令。”

  人类的自尊心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头——闻桥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程嘉明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他,但如果程嘉明真的说了,闻桥又会觉得,自己一定会很讨厌程嘉明。

  ——好在程嘉明没有。

  他只是站在沉默的水泥大象旁边,给足了闻桥缓冲情绪的时间。

  一会儿后,他语调如常地问闻桥:“想不想要吃雪糕?”

  “……”

  路灯上盘旋过一只飞蛾,飞蛾的影子绕着一整个大象滑滑梯盘旋了一周,最后收拢翅膀,安静地匍匐在灯罩上。

  闻桥松开抱住程嘉明的手,捧起他的脸。

  程嘉明戴着眼镜,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

  他不像是刚刚才观望了一场混乱的家庭闹剧,他的眼睛里没有泛滥的同情和爱怜,在闻桥看过来的时候,他就温和又专注地望着他。

  闻桥用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镜框。

  “要的。”闻桥说:“我要。”

  小区的东北方向横着一条老街,一间家庭式的小卖部就开在一家修鞋店的旁边。

  夜深,修鞋店早已经关门,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垂着厚厚的塑料帘,塑料帘的正对方向悬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农肥广告,老板靠在柜台上,已经被瞌睡虫侵袭。

  程嘉明拿齐了东西,走过去付款。

  老板惊醒,打着哈欠收款。

  付完了钱,程嘉明掀开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刚跨出了半步,顿住,他重新又放下帘子,回身,站定在到柜台前。

  程嘉明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玻璃柜面。

  “麻烦再拿包烟。谢谢。”

  小城的老街同几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同样的墙和树,小店和商铺,除开那是个冬天,又多落了一场雪以外。

  程嘉明咬着烟,循着记忆,抄了一条小路,走了条捷径。

  回到那一个破旧的儿童公园时,小朋友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

  一双长腿垂着落在大象鼻子的滑梯道上,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乌黑的发,落在他瘦薄的肩骨和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