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牵牛开着花,铺过小半座沙坑,闻桥仔仔细细拨开花草、分开树枝,一寸一寸地找。
闻桥对这个小公园是熟悉的,八岁以前,他时常在这里玩耍,那会儿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但是八岁时候的某一天,他和朋友们玩了一次捉迷藏。
他就藏在一棵榆叶梅的底下,他藏得的确好极了,一直到太阳落了山,人都散了,他的那些朋友们都没能找到他。
游戏还没结束,闻桥不能出声,他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明晃晃亮着,照着外婆、舅舅还有哥哥三个人的脸。
他们都生气极了。
他们找了闻桥很久很久,他们以为闻桥丢了。
舅舅把闻桥从树底下抱出来,他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他外婆呢?
外婆哭了。
程嘉明找到了闻桥。
在老小区的儿童公园的一角。
程嘉明走过沙坑,穿过那小半片矮牵牛花,站定在一棵榆叶梅旁。
小朋友半蹲半跪着,肩膀有些沉地塌着,脊背也像是累极了一样弯着,瘦骨嶙峋的可怜。
程嘉明俯身,手扶着小朋友的肩上,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眶完全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几乎无声地对程嘉明说:“……你找到我啦?”
程嘉明说嗯:“找到你了。”
“……那你有点厉害。”闻桥说。
程嘉明问闻桥要不要起来。
闻桥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很老实地对程嘉明说:“程嘉明,我有点害怕。”
他说:“我……我不敢碰。”
程嘉明没有问闻桥不敢碰什么,他已经看到了。
“没事的。”程嘉明声音依旧温和:“我来拿出去,好吗?你去那边等我。”
闻桥又摇头。
“我不是害怕那个——我就是怕外婆不开心,因为我刚刚伤害了梁方。”闻桥很不想承认,但是:“梁方是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她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他,嘱咐我以后不要跟他生气,说我们是一家人,兄弟两个要互帮互助。程嘉明,我没能做到。我不愿意帮他,我恨他。”
程嘉明牵住闻桥的手,把他送到大灯底下。
“外婆会理解你的。”程嘉明这么对闻桥说。
——会吗?
——会的吧。
程嘉明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从来不说谎话——闻桥相信了他说的。
头顶的大灯太亮,照得闻桥头发晕,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手脚并用,逆着爬到了滑滑梯上。
老式的滑滑梯被做成了一只大象的形状,闻桥环起手臂,搭在大象的耳朵上,他又把自己的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就这么侧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嘉明从那一棵榆叶梅底下捧出了一只木盒子。
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木盒子外蒙着一层红布,闻桥知道这块红布,这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程嘉明捧了它出来,没有地方可以放,他就把它规规整整地摆到了滑梯对面的一个石桌上。
然后程嘉明侧过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闻桥冲着他招招手,程嘉明就走过来了。
程嘉明没有坐到大象滑滑梯上,他就站在大象的耳朵旁,闻桥俯身去拉他的衣服。
程嘉明穿了一件圆领的T恤,很显年轻,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的同龄人。
闻桥扯开了程嘉明的衣领,往他肩膀和脊背上看,大片的红。
“……痛不痛?”
闻桥松开衣领,朝着程嘉明伸出手,程嘉明靠近他,闻桥就自上而下,一整个环抱住了他。
程嘉明没说不疼,他说:“还好,没有你想象的严重。”
闻桥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他说:“……虽然没有下次了,但是还是要说,下次不要这样。”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说:“我真的要被吓疯了——也要被气疯了。”
程嘉明讲:“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我说。”
闻桥听到了。
他用脸轻轻蹭了一下程嘉明的脸,不明显的讨好。
“我怕你受伤——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揍梁卫国,哦,就是我舅舅,地上那个是我表哥。”闻桥说:“怎么就被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看来家事并不是小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是么闻桥?”程嘉明说。
闻桥怅然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他说:“为什么会这么难,我真的想不通。”
程嘉明却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闻桥的喉咙,声音微沉地讲:“更严重了,闻桥。”
闻桥很轻地唔了一声。
他把头放在程嘉明的肩上,眼睛正好能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程嘉明,”闻桥又几乎无声地、软软地叫了一遍:“程嘉明。”
“你看到了,从今天起,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一点点都没有了。”
第55章 “美满”
两盏明亮的灯照着底下两个人。
坐着的,站着的。
伸手抱人的,被人抱住的。
两个人的影子就这么和那只水泥石大象滑滑梯一道,叠交着落在地上,昏昏的一团。
可怜巴巴地说完了自己“没有家了”之后,闻桥却又不允许程嘉明说话——也不允许程嘉明伸出手抱他了。
闻桥说:“我现在不是想装可怜,你也不要总是心疼我,虽然我很想你心疼我,但现在不要。”
闻桥闭了闭眼,又小声补充:“我不是在说绕口令。”
人类的自尊心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头——闻桥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程嘉明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他,但如果程嘉明真的说了,闻桥又会觉得,自己一定会很讨厌程嘉明。
——好在程嘉明没有。
他只是站在沉默的水泥大象旁边,给足了闻桥缓冲情绪的时间。
一会儿后,他语调如常地问闻桥:“想不想要吃雪糕?”
“……”
路灯上盘旋过一只飞蛾,飞蛾的影子绕着一整个大象滑滑梯盘旋了一周,最后收拢翅膀,安静地匍匐在灯罩上。
闻桥松开抱住程嘉明的手,捧起他的脸。
程嘉明戴着眼镜,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
他不像是刚刚才观望了一场混乱的家庭闹剧,他的眼睛里没有泛滥的同情和爱怜,在闻桥看过来的时候,他就温和又专注地望着他。
闻桥用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镜框。
“要的。”闻桥说:“我要。”
小区的东北方向横着一条老街,一间家庭式的小卖部就开在一家修鞋店的旁边。
夜深,修鞋店早已经关门,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垂着厚厚的塑料帘,塑料帘的正对方向悬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农肥广告,老板靠在柜台上,已经被瞌睡虫侵袭。
程嘉明拿齐了东西,走过去付款。
老板惊醒,打着哈欠收款。
付完了钱,程嘉明掀开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刚跨出了半步,顿住,他重新又放下帘子,回身,站定在到柜台前。
程嘉明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玻璃柜面。
“麻烦再拿包烟。谢谢。”
小城的老街同几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同样的墙和树,小店和商铺,除开那是个冬天,又多落了一场雪以外。
程嘉明咬着烟,循着记忆,抄了一条小路,走了条捷径。
回到那一个破旧的儿童公园时,小朋友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
一双长腿垂着落在大象鼻子的滑梯道上,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乌黑的发,落在他瘦薄的肩骨和侧脸。